他甚至没问我为什么熬夜。 我默默地关了灯，摸黑躺回床上。 隔壁房间的游戏声和林予川的欢呼声，像针一样扎着我的耳朵。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我住了两年的家，如此陌生。 5 下周公司有个去总部学习的内部竞选，是晋升项目经理的绝佳机会，我本来是部门里最有力的竞争者。 为了请假陪我爸妈，我主动放弃了这次机会。 我妈知道了，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这就对了，女孩子家家的，事业心不要那么强，工作那么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安安稳稳找个好男人嫁了才是正经事。” 第二天，林予川窝在沙发上打了一上午游戏，伸了个懒腰说公司临时有急事，要回去加个班。 我爸妈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满脸都是心疼。 “工作要紧，工作要紧，你快去忙吧，别管我们，我们自己在家就行。” 他们把林予川送到门口，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那眼神，仿佛是在送别一位即将奔赴战场的英雄。 晚上，我特意去超市买了新鲜的食材，做了四菜一汤，都是爸妈最爱吃的家乡口味。 他们俩象征性地动了几下筷子，就放下了。 “没什么胃口。”我妈说。 “人老了，吃不下什么东西。”我爸说。 没过一会儿，门铃响了，是林予川叫的烧烤外卖。 他提着一大袋油腻腻的烤串和冰啤酒走了进来。 我爸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哎呀，小川你还给我们带宵夜了，真是太懂事了！比那丫头强多了！” 他们俩就着啤酒，把那些烤腰子、烤韭菜吃得津津有味，对我辛辛苦苦做的那一桌子菜，再也没看一眼。 我默默地把那些几乎没动过的菜，倒进了垃圾桶。 6 爸妈要坐下午三点的火车走，我特意又请了半天假，想给他们做一顿丰盛的送别宴。 我正在厨房里炸着最后一道菜糖醋里脊，我们对门的邻居王阿姨刚好买菜回来路过。 她探头进来，满脸笑容：“哟，知遥家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呢，可真香啊。” 我妈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热情地迎上去。 “王姐啊，没什么，知遥随便做几个菜，给小川送行。” 王阿姨的目光落在林予川身上，赞不绝口。 “哎哟，小川真是越来越精神了，知遥有福气啊。” 我妈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拍了拍林予川的肩膀。 “那是，我们小川可是我们家的顶梁柱。” 林予川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客厅看电视，他客气地站起来回应了一句： “阿姨，随便做了点家常菜，您吃了没？” 话音刚落，我端着一盘滚烫的糖醋里脊从厨房出来，脚下踩到了一滴水，猛地一滑，整个盘子都飞了出去。 “小心！”我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 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肉块和黏稠的糖醋汁，洒了一地。 “滋啦——” 其中有几滴滚烫的油星，不偏不倚地溅到了林予川雪白的休闲裤上，瞬间印出几个黄色的油点。 林予川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不是看我，而是看着自己的裤子，脱口而出。 “我操！我这裤子！”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王阿姨“哎哟我的妈呀”一声尖叫。 我妈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一个箭步从沙发上冲了过来。 看都没看我摔得生疼的膝盖，扬起手就给了我一记响亮到极致的耳光。 “啪！” 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的脸瞬间就麻了，然后是火辣辣的疼。 她还不解气，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凶狠地摇晃着我。 “你这个丧门星！你是瞎了还是瘸了！走路不长眼睛吗！” 她指着我的鼻子尖声叫骂，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我的脸上。 “小川这条裤子是昨天刚买的！阿玛尼的！一万三！弄脏了你赔得起吗！你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对小川好！” 我爸脸色铁青，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大理石茶几，上面的杯子盘子“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滚！连个男人都伺候不好！我们夏家的脸都被你这个废物丢尽了！” 他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地上狠狠地拽了起来，力道大得我头皮都要被扯下来。 “跪下！给小川道歉！现在！立刻！给我跪下！”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被迫仰着头，看着他们狰狞的面孔，像是在看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林予川这时才走过来，他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擦拭着裤腿上的油点，一边用一种看似宽宏大量的语气说。 “叔叔，阿姨，你们别这样，别生气，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没事的，就是一条裤子而已，回头我拿去干洗就好了。” “知遥她也不是故意的，你们别打她了。” 王阿姨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劝。 “哎呀，老夏，弟妹，有话好好说，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别动手啊……” 我爸听了这话，更是怒不可遏，觉得在邻居面前丢了脸，他指着王阿姨吼道。 “我们家教训女儿，关你什么事！滚！” 王阿姨吓得脸色一白，再也不敢说话，慌慌张张地关上门走了。 外人一走，我爸的怒火全都撒在了我身上。 他把我狠狠地往地上一推，我的头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顿时眼前一黑。 “你还敢让我们在外人面前丢脸！你这个不孝女！” 我妈则拉着林予川的手，从钱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崭新的人民币，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塞进他手里。 她当着我的面，一张一张地点着。 “一，二，三……二十。小川，这里是两万块钱，你拿着。” “一条裤子脏了，阿姨给你买十条新的！” “真是委屈你了，跟这种扫把星生活在一起，真是让你受苦了。” “你拿着这钱，去去晦气，千万别因为她影响了心情。” 林予川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钱收进了口袋。 “谢谢阿姨。” 我爸指着躺在地上的我，对林予川说。 “小川你看着，今天我就替你好好教训教训她！” 他说着，就转身冲进我的房间，把我那个破旧的行李箱拖了出来。 他打开大门，把箱子狠狠地扔在了走廊上，箱子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你现在就给我滚！立刻！马上！” “我夏家没有你这种恶毒不孝、只会惹祸的女儿！” “养你这么大，一点用都没有！白养了！” 7 我看着那条【小川太幸福了】的弹幕，突然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是啊，他们三个人的家庭，看起来确实挺幸福的。 而我，是那个不合时宜的、多余的、碍眼的道具。 爸妈走的时候，对我爸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按时吃饭。 他们拉着林予川的手，反反复复地说了快十分钟。 从头到尾，他们没给我一个正眼，甚至连一句象征性的“再见”都没有。 等他们走后，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林予川。 他把那个厚实的红包随手塞进口袋，看着一地狼藉，叹了口气。 “叔叔阿姨也是为了我们好，他们就是脾气爆了点。” 我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也觉得，打我一巴掌，踹翻桌子，把我的行李扔出门，是为了我好？”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轻描淡写地说： “哎呀，他们就是老一辈，思想传统一点，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再说了，他们对我好，不就是对你好吗？我们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看着他熟练地和着稀泥，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我回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那块只给林予川削的苹果。 那件只给林予川买的风衣。 那桌只为林予川做的海鲜。 那个只为林予川响起的巴掌。 还有那个，只塞给林予川的红包。 一切都清晰得像一幕荒诞的戏剧。 而我是剧里唯一的小丑。 8 我开始冷眼旁观。 林予川对我父母那种近乎畸形的偏爱，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可以说是甘之如饴。 第二天，他就用我妈给的那个红包，给自己换了一部最新款的旗舰手机。 他没想过要分我一半，甚至连提都没跟我提一句，就好像那钱是他自己挣来的一样。 他举着新手机在我面前炫耀超清夜景模式的时候，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妈给你的精神损失费，用着还顺手吗？”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皱起了眉。 “夏知遥，你怎么说话越来越尖酸刻薄了？” “你怎么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不就是一部手机吗？” “他们对你好，不就是对我好吗？我们是一家人啊。” 他把那句让我恶心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靠，这男的三观真的碎了一地！】 【神他妈的对你好就是对我好，他怎么不说对他好就是对你好呢？】 【姐姐快跑！这男的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吸血鬼！】 从那天起，我不再当那个围着锅台转的免费保姆。 下班后，我给自己点一份精致的单人套餐，吃完就把餐盒利落地扔掉。 林予川回来看到冰冷的厨房和空荡荡的餐桌，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夏知遥，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做饭了？我今天跟客户喝了一下午酒，胃正难受呢，就想喝口你做的热汤。” 我靠在沙发上，翻看着一本时尚杂志。 “哦，那你可以自己叫外卖，或者自己做。” 他气得把公文包狠狠摔在沙发上。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和他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他摔门而出，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简直有病！” 弹幕一片欢腾。 【姐姐终于清醒了！我们陪你！】 【快跑！离开这个垃圾男人和他的奇葩供养家庭！】 【搞事业！搞钱！男人只会影响你拔剑的速度！】 9 第二天，我妈的电话如期而至。 她不知道从哪个亲戚那里要到了我的新手机号。 电话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 “夏知遥！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听说你跟小川吵架了？还敢不给他做饭？我告诉你，你赶紧去跟他道歉！不然……” 我没等她说完，直接挂断，拉黑。 一气呵成。 林予川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大概是接到了我妈的告状电话。 “夏知遥你疯了？你敢挂我妈电话？那那是你亲妈！” 我从卧室里拖出我那个破旧的行李箱，平静地看着他。 “不，从她打我那一巴掌开始，她就只是林予川的丈母娘，跟我夏知遥，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说得对！金句诞生了！】 【知遥终于彻底想明白了，为你骄傲！】 【这男的急了，他急了，他怕自己的长期饭票和提款机没了。】 我打开衣柜，开始往箱子里扔我的衣服。 我的东西不多，很快就装满了。 林予川这次是彻底慌了，他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理所当然的镇定。 他冲进来，死死地拉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知遥，别这样，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改还不行吗？”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帮你一起骂他们，好不好？” 我看着他虚伪的脸，只觉得可笑。 我甩开他的手，力气前所未有的大。 “你为什么要改变？” “你不是一直都很享受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吗？” “那种众星捧月，把你当成全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围着你转的感觉，多好啊。” 他被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他在后面死死地抱着我的腰，几乎是在哀求。 “知遥，别走，我爱你啊，我们在一起两年了，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写满惊慌的脸。 “林予川，我已经不爱你了。” 从我妈那一巴掌打下来，你却只关心你裤子的时候，就不爱了。 10 我搬出去后，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朝南的小公寓。 我妈通过林予川，通过我所有的亲戚朋友，对我进行了长达一周的电话轰炸。 最后，她发来一条短信，是最后通牒。 “夏知遥，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你要是还不滚回来跟小川道歉，以后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我只当我的女婿是小川！” 我看完，笑了。 原来在他心里，我这个女儿，早就可以被女婿取代了。 我回了她四个字。 “好的，收到。” 我也当自己，从今天起，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儿了。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里。 之前放弃的那个晋升机会，因为项目临时出了问题，领导焦头烂额，我凭借着对项目的熟悉，熬了两个通宵，拿出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同事们对我刮目相看，领导在全体会议上公开表扬了我。 【新生活开始了！姐姐加油！】 【果然，远离垃圾人，就会变得幸运。】 【你本来就闪闪发光，值得被所有人看见。】 半年后，我因为业绩突出，被破格提拔为项目总监，薪水翻了一倍。 我用攒下的钱和丰厚的年终奖，在市中心给自己买了一套小户型的房子，付了首付。 签完购房合同的那天，公司新来的一个男同事约我吃饭。 他是个很温和开朗的建筑设计师，平时工作上帮过我几次，看我的眼神里，总是带着纯粹的欣赏和尊重。 吃饭的时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 “知遥，这个周末，要不要……去我家见见我的家人？他们都很好相处，我妈做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 我搅动着面前那杯温热的拿铁，咖啡的香气氤氲开来。 我想了想，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啊。” “不过，我可能没什么家人可以介绍给你认识。” “我没有家人。” 【恭喜知遥，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了！】 【你不是没有家人，你是离开了有毒的家人，以后会遇到真正爱你的人。】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都自由。】 我的视线，久久地落在了最后那条弹幕上。 一个提示框突然跳了出来：【是否永久关闭弹幕功能？】 我点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