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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6. 说完,我直接挂断,拉黑了他。 天边乌云仿佛要压到地面,每一次呼吸都是沉重的。 我没有开灯,光线昏暗。 曾经我以为,在我黑暗的人生里,出现了一束光。 就是范明禛。 现在我恍然大悟,那只是一束虚假的错觉。 只有我自己,可以给我点起蜡烛,制造光明。 八年前我点起一把火,成功脱离了那一场连绵不绝的暴雨。 那么今天,我依然可以。 晚上9点,狂风呼啸,暴雨击打着窗户。 我走进浴室,打开灯光和窗户,风雨扑了一身。 打开手机,开启直播。 这段时间我的粉丝量跳崖式减少,然而原本底子太厚,依然有三十多万粉。 一开播就涌进来几千人。 热度不断攀升,加上舆论正在狂热时, 很快,越来越多路人也进场了。 观看人数飞速上升,很快就突破了百万人。 弹幕密密麻麻,几乎全是冷嘲热讽,和破口大骂的。 “陈叉烧,生你真的还不如生一块叉烧!” “这是干嘛?怎么还有脸直播的?” “要不人家能当网红呢,换我早就一头撞死了。” “不是,不说话不做事,你开直播就是为了发呆啊?” “别浪费我时间!要死还是要整活都赶紧的!” 轰隆雷响,一道闪电划过。 大风呼啸着,把小区里的大树打得噼啪作响。 屏幕里比窗外更热闹。 网友们妙语连珠,从各个角度各种方向攻击我。 我把手机放在三脚架上,挥挥手: “进来的观众,不管是不是粉丝,应该都是认识我的。” “最近我这么火,是不是?就不做自我介绍了。” 弹幕回应的很快: “那是,谁不知道你啊,网络第一白眼狼!” “别的网红黑料是对男女朋友不好,对工作人员不好,甚至对客户不好。对爸妈不好的,你陈淑可是第一人呐!” 我轻声念了一遍这句弹幕,忍不住从嗓子里笑出声来。 “爸妈?他们也算?” 我的轻蔑与不屑毫无遮掩,弹幕闪过去一些?号,然后爆炸了: “你居然还能笑出来?” “这是多厚的脸皮啊?” “别是真的有毛病吧,各位,我是说真要吃药的那种病!” “前面太傻白甜了,一看就是装的,博出位呢!” “我受不了了谁能去线下揍这个贱人一顿?” 我看着这些弹幕,都念不过来,只好继续笑了笑。 雨水刮进来,打湿了我整个后背。 好凉。 我等了一会儿,弹幕还是密密麻麻,观看人数的增长慢下来了。 那就现在吧。我想。 “你们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这个态度?” “我理直气壮啊。” 浑身的伤疤又开始隐隐发麻,心跳声一声比一声重。 我把雨水浸湿的头发掖到耳后,平静道: “他们根本就不是我亲生父母。我是被拐卖的。” “他们养我,除了让我干活,也要我长大了给他们傻儿子当老婆,生孙子。” “那也是一个暴雨天,我反抗,被他们傻儿子捅了一刀,我失去了一颗肾。” “警察找他们傻儿子问话的时候,他慌不择路,跳进河里,淹死了。” “他们认为都是我的过错,从学校里把我揪着头发拉回家痛打,我想跑,他们让一个三进宫的老光棍进屋来。” “说是,要我回报养育之恩,卖了五万块彩礼。” 我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修身背心。 以及大片没有遮掩的纹身,和纹身下的伤疤。 “你们知道吗,煤气罐点燃后,不一定会爆炸。” “但是会起火,一下子冒出一大股火焰,就像是……” 我笑了笑:“超大号打火机。” 随着我的讲述,弹幕里辱骂变少了,问号变多了,有些人发出疑问: “你编故事吧?有鼻子有眼的。” “别说,那对老夫妻和她还真是长得不像。” “说不定是陈淑可整容了呢!” “张嘴就来,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证据呢?” 我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 “证据?那些泼我脏水造我谣的报道里,没人要证据,现在我澄清了,你们就要证据啦?” “行啊,去江城,第三中学,多得是八年前就在的人,去找啊。” 7. 隐隐的,传来大门被敲响的声音。 是想来阻止我澄清吗? 新闻传播,时效第一,我要是被打断,这场直播的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好在我早有准备,反锁了门。 就算范明禛亲自带人来,也别想立刻就进。 手机上显示通话请求。 是范明禛。 我没搭理。 楼下传来的动静更大了,在撞门似的。 我笑笑,点开通话。 范明禛十分急切: “淑可!你赶紧关直播!快来开门!有什么事咱们都能商量啊!” 我轻轻“啊”了一声,问他:“范明禛,你说这个效果好吗?赵婉不用被人骂了吧,你满意了吗?” “淑可!” 这时候,赵婉用大号进了我的直播间。 “陈淑可,不如我们面谈,加上你父母。” 我盯着这条弹幕,亮出水果刀。 “赵婉,你这么喜欢吸血,我的血,好喝吗?” 我用力一划。 手腕飙出一道血,直接泼满了手机屏幕。 再也不看沸腾的弹幕,我向后倒下。 整场直播,我坐在浴缸里,提前灌满了热水。 热水是如此温柔舒适,包裹了我。 将我带入深沉的、恒久的寂静里。 手机还在三脚架上,直播停留在一片红色里。 无数弹幕在询问,甚至有人报了警。 片刻后,直播被紧急中断。 紧接着,楼下轰隆巨响,大门被撞开。 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浴室里!” “快!救护车!” 我在医院里醒来。 手腕划得太深,失血过多,且缝合后要无力很长一段时间。 能不能恢复,看情况。 我情绪平稳。 这点代价比起当年的大片烧伤,已经是很小了。 还是上次那个医生,看见我就唉声叹气。 说我怎么不珍惜自己的小命呢? 又劝慰我,好好养病,好好休息。 “你放心,我们和保安打过招呼,你那个爸、呃,那两个老人绝对不会来打扰你。” 我低声道谢。 刷手机,网上风向完全变了。 前几天还在大张旗鼓的讨伐我。 现在已经在挖掘八年前的旧事。 还真有人去了江城,也有江城本地人在四处打听。 他们一边查一边发到网上,信息惊人的一致,甚至可以互相印证。 有人直接找到了我的中学老师。 老师提起我时还红了眼,怜惜道: “陈同学不容易哟!她那个爸妈,也不知道咋想的,重男轻女离了谱了!连饭都不让吃饱,饿出来个低血糖和心律失常的毛病。” “明明陈同学成绩好,经常考第一,非不让她继续学,说要她回家里照顾哥哥。” “她那哥哥是个傻的!这不得赔进去一辈子!”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陈同学不是亲生的,那对夫妻就打着童养媳的主意呢!” “那傻子还拿刀捅人,害的陈同学少了一颗肾!一颗肾哪!” “我同情这孩子,让她在我家里休养,她坚持读书,我还给她办理了寄宿,校长也同意给她减免学费。” “结果她爸妈又来了!又打又骂的非把人拉回家,养父母也是监护人,我们拦不住。” “没几天,就听说这孩子为了不嫁给老头子,要点煤气罐同归于尽。” “我去医院看过她。” 老师说到这里,流下两行眼泪。 “实在是……后来还是警察出面,她才断绝关系迁走了户口,算是摆脱了吧。” 采访她的记者也唏嘘起来,说了这些天我的事。 老师破口大骂:“丧良心的老祸害!怎么还有脸喊女儿的!我做证!这儿住久了的都能做证!还有医院,还有警局!” 8. 老师骂到最后,哽咽起来: “这孩子,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怎么不回家呢?” 我听到这里,鼻子一酸。 这是我的高中班主任,陈老师。 在她手里学三年,是我那时候难得有光彩的日子。 我在医院因烧伤陷入昏迷时,那两口子根本不想救。 还是陈老师赶到医院,了解情况后垫付医疗费,又在学校发动捐款,这才救下了我。 后来我成功迁走户口远走高飞时,决定改名换姓。 我选了陈老师的姓。 敲门声起。 我看到一张阔别八年的脸。 “……陈老师?” 难道是做梦吗? 我手足无措。 哭了也不知道。 还是陈老师走过来,抽出纸巾给我擦眼泪,一边念叨起来: “你这个女孩子,我就知道你死犟死犟的!还敢割腕!” “你以为你走了谁最快活?就是那两个老不死的!” “你年年打钱,一年比一年多,我还以为你过得多好呢,怎么被人欺负了不知道打回去呢!” “真是个笨蛋学生!” 我越哭越多,止不住眼泪。 干脆一把抢过纸巾盒,自己擦。 一边擦,我一边对陈老师露出讨好卖乖的笑容。 陈老师不批评我了。 她坐在我床边,开始聊天。 我很少这样健谈,一时忘了时间。 直到被范明禛打断。 他推开门,脸上带着小心的笑容。 陈老师没等他开口就要轰他出去。 范明禛不肯走,两人僵持住了。 “陈老师?”我很少见陈老师这么大的火气。 陈老师沉着脸,指着范明禛道: “我看到网上的消息了,就是他把你那养父母拉过来的对吧?” 她怒视范明禛: “听说你还是小陈的老公?有你这样当老公的?” 范明禛灰败的脸色更加惨白。 他想说什么,目光落在我手腕上,又闭上嘴。 我注意到他冒出的胡茬,发皱的衬衫。 看来这几天,范明禛过得不怎么好。 “陈老师,我正好有事要和他聊聊,你帮我买瓶牛奶吧。” 陈老师看看我,又看看范明禛,哼了一声,出去了。 “范明禛。” 我靠回床头,像在办公室里一样喊他。 “八年前的新闻,你找着了吗?”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眼里慢慢浮出一层泪光。 我勾了勾唇角。 “看来是找着了,感想如何?” “是不是一个大新闻?我没骗你,好好写,未来一周起步的流量都没问题。” 他露出比哭更难看的笑容。 “淑可……” 我笑容更深了。 “范总,多好的机会啊,你不把握吗?” 他试图朝我走两步,在我目光下停住,无力地垂下了手。 “淑可,你知道,我爱你。” “哦。”我平静道,“让你说实话,是违背你的原则了,还是违背你的爱?” “是爱吧。毕竟,这是在打你初恋女友兼青梅竹马的脸。” 他忽然盯着我,颤抖着嘴唇说: “陈淑可,至少这一点你要信我——我和赵婉早就结束了。” 我“哈”了一声,轻轻拍掌。 “好啊,那不是更顺手?” 他低头转过身去,似乎捂住了脸,我只听到他的声音。 “好。” 9. 我住在热搜上的日子,还在进行中。 和之前不同的是,赵婉也住上了。 只不过她的处境比起我,可是差了不少。 将要出院这天,助理面露难色,告诉我: 赵婉带着那两口子,蹲在我公寓大楼下,又举起了大红横幅。 与此同时,手机上弹出了赵婉的直播消息。 我点开,屏幕里露出赵婉美颜后无比精致的脸。 观众很多,弹幕刷屏,可惜没几句好话。 赵婉皮笑肉不笑的打了招呼。 镜头从我住的公寓大楼往下滑,对准了那对老夫妻。 我的养父母。 我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他们的脸了,无论是这次可笑的重逢,还是在噩梦般的过去。 我印象里,他们还是粗鲁的,丑陋的,也是强力的,可怖的。 可是现在,那两张脸像融化的蜡烛,已经点不燃烛火了。 我生不起丝毫惧怕。 镜头里,他俩打了个颤,露出谄媚的笑容。 “乖女啊,我们和好吧。” “虽然爸妈是犯过一些错误,那都过去了啊,你也没吃亏。” “你还害死了你哥哥,那可是一条命啊!” “爸妈连这个都原谅你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赵婉在旁边频频点头,附和道: “是啊,生恩不及养恩大,无论如何是你养父母养大了你。” “没有他们夫妻俩,哪有今天的你?陈淑可,你要感恩——” “我呸!” 赵婉正要发表她的重要观点,突然一个路人闯进了镜头。 是一位中年大妈,她双手叉腰,当着直播观众的面对这三人破口大骂: “三个没脸没皮的东西!什么心肝啊都是黑的!怎么老天不下一道雷劈死你们!” 更多人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把这三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婉坚持不住,落荒而逃。 这一场针对我的直播,成了网友们日后的经典笑料。 第二天,赵婉背后的mcn发出通告,让她无限期停播。 她之前被我的事件压下去的种种黑料,重新翻了出来。 这一回,没有第二个范明禛给她想办法,也没有第二个陈淑可给她垫脚了。 10. 我猜范明禛一定很难过。 不过我已经不在乎。 出院回家,楼下没什么人蹲守了。 我大肆采购,和陈老师一起把家里重新布置一遍。 陈老师很赞同,说是除一除晦气。 这天早上出门,我差点被范明禛绊倒。 他守在门外不知多久,一地的烟头。 还带着一个榴莲壳,他正跪在上面。 手里厚厚一个文件夹,露出的纸张微微泛黄。 是他查出来的、八年前的新闻资料。 我避开他的朝向,扫过这些东西,看向他,语气生疏而客气: “范总过来,是有事么?” 他不起身,专注的凝视我,渐渐泛起水光。 声音十分嘶哑。 “陈淑可,你从来没说过这些。” “……对不起,老婆。我犯了很严重的错误,你能原谅我吗?” 我笑了笑。 他目光怆然,落下泪来。 “你是不是……不会再来我身边了?” 我平静的、斩钉截铁的点头。 “是。” 然后绕过他,径直下楼去。 两不相干,就是我们的以后。 网络上的热度逐渐平复,我开始准备重新工作。 然而那对老夫妻没有罢休。 赵婉不帮他们了,他们就自己上门。 拉横幅,用扩音器,没日没夜不停不歇。 邻居们哀声哉道。 物业和保安要赶人,他们就往地上一倒,撒泼打滚说杀人啦! 唬的保安不敢碰。 警察倒是出警快,直接把人拽起来。 他们还振振有词: “我儿子死了,就剩这一个女儿!她必须给我们养老!给我们钱!生活费!买房买车!” 我站在旁边,笑了。 “那你儿子是怎么死的?人老健忘,我提醒一下,是你叫他强奸,未遂,又拿刀捅人,警察问话的时候他往河里逃,淹死了。” 他俩被戳中痛脚,跳起来要打我。 我侧身避让,一脚把女的踢到了男的身上。 两人滚成一团。 的确是老了,以前都是他俩踢我,也爱踢,好玩似的。 他俩呻吟着,看我的眼神无比怨毒。 高喊道:“警察同志!她敢殴打父母!殴打老人!你不管吗?” 警察没好气道:“人家早就迁出户口和你断绝关系了,哪来的赡养义务?至于刚才,在场的人都看见了,你动手在先,人家是正当防卫。” 邻居们纷纷表示可以做证。 他俩继续呼天喊地。 警察直接把他们拉起来带走了。 直到上警车,他们两张嘴还在不干不净,说要我好看。 陈老师十分担忧。 我想了想,当晚收拾行李,并通知公司我要提前解约。 也给范明禛发了消息。 第二天一早,范明禛按响了我家的门铃。 他脸色憔悴,一身烟味。 我不由得退后两步。 他像是才注意到自己身上难闻,也后退两步,神色尴尬不已。 “抱歉,我……我就不进去了。” 他站在门口。 “你一定要解约……和离婚吗?” “是。”我平静道,“事到如今,我打算换一个城市,换一份工作。” 也换一种新生活,换掉范明禛这个老公。 他愣愣的。 “哦……那,那这个,你要的报道——” 他递给我那个文件夹。 我摆摆手。 “不重要了,随便你。” “我想和公司解约,和你离婚,有问题吗?” 他苦笑着摇摇头。 “没问题,文件我都带来了。听说……那两个人还在骚扰你?” 问到最后,他有点小心翼翼。 我点点头。 他欲言又止。 我说:“这的确是我离开的一个原因,但不是全部。我已经联系老家警察,小时候我听他们炫耀过经手了很多孩子。八年前我只想断绝关系,现在,我想让他们坐牢。” 范明禛重重点头,说:“应该的!” 我们签好字,就此别过。 很快范明禛发出了报道,内容详实,证据齐全,又引起一波热度。 我已经坐在了飞机上,过去的手机号和社交账号再也不用。 那些陌生人迟来的道歉,我一个字也没看。 倒是大范传媒的股票低迷了很久。 而赵婉,直接被网友抵制,数次复出都不成功,最后被她的公司雪藏了。 我再也没有听到主播赵婉的消息。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在一个法制新闻栏目里,看到了作为诈骗公司职员的赵婉,她已经锒铛入狱。 至于我的那对养父母,有了我的证词,警察拔出萝卜带出泥,抓了一批人贩子。 他俩被判二十年,早就进监狱服刑了。 以他们的年龄,就算能出来,也不可能再找到我。 我的现在和未来,再不会有过往的一丝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