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二天开始,我便定制棺材,铺挂灵堂。
小陈沟的乡亲们知道这件事后,也都纷纷前来探望。
对于我提前准备丧事,大家都没有感到奇怪,因为爷爷虽说是捞尸人,但是别家的孩子丢个魂受个惊,或者走夜路者中个邪,爷爷也都会去帮忙解决。
爷爷能提前知道自己的大限,很多人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二月初一早上,是爷爷“要走”的日子,一大早,我穿戴整齐后坐到了爷爷的床前。
爷爷从睡梦中悠悠转醒,看到我之后,开口说道:“我梦到了你奶奶,她来找我了。”
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出现了少有的柔情。
从我记事起,听爷爷说起父亲的事,说起母亲的事,却从没有听他说过我奶奶的事,我也从没有见过我奶奶。只是现在,纵然有疑问,我也不想再去问了。
爷爷从枕头下面拿出了一个四四方方巴掌大小的木匣子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设计精巧的木质匣子,虽说是匣子,但我不知道如何打开,凭手感,只知道里面是中空的,并且装着东西。
匣子外面是好几个突出的木质小方块,可以活动,这边的按进去,那边的就可以弹出来,非常的精巧。
爷爷看着我手中的匣子说道:“这是当年门派内乱,我大师兄慌乱之中塞给我的,我一直保留到现在,等你有能力打开它的时候,就可以知道里面的秘密,在这之前,不要向任何人展露。”
我点了点头,看着爷爷。
此时我忽然感觉到周围一阵异样,爷爷的身体,生命力极具衰竭,脸色渐渐由蜡黄转到了死灰之色。
我一把握住了爷爷的手,内心有千言万语,但是喉口哽咽,也不知道如何开口。爷爷那双有力的温暖的大手,此刻也只剩下温凉。
爷爷叹了一口气,“你的八字半阴半阳,性情不定,所以你从小我才只教你术法,并没有正式传你衣钵。但是赊刀人这一行,泄露太多天机,命犯五弊三缺,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活着。只不过越参得透天机,就越明白身不由己……”
爷爷没有说完,忽然看向了窗外,神情有激动也有欣喜,我不明白爷爷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神情,于是顺着爷爷的目光向外面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等我再去看爷爷,他却永远闭上了眼睛。
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眼,从这一刻,我忽然感觉到无限的孤独,有爷爷在,我还有家,现在唯一相依为命的爷爷走了,我竟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乡亲们陆续赶来了,我把门板拆下来担在板凳上,将爷爷的遗体放上去,盖上白布,让来的乡亲们吊唁。
等吊唁完毕,几个人和我帮忙,将爷爷的遗体放入棺材,有几个壮青年站了出来,自发想帮忙抬棺,然后去村头坟地挖坑,都被我拒绝了。我告诉大家伙,爷爷有遗言,另有安排,让大家不用管了,乡亲们只得作罢。
初春的夜来得特别早,傍晚六点的光景,已经是漆黑一片了。我将整个房间打扫完毕,然后静静地等待亥时。
随着夜色渐深,村子里逐渐安静下来,那些微弱的灯火,也一盏一盏的熄灭,最后,整个小陈沟,隐没在一片黑暗之中。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开始祭法抬棺。
这个世界上有阴就有阳,有白天就有黑夜,同样的,有武术也会有法术。只不过,武术禁止不大,但是法术却是禁止很严的存在。
羔羊一旦有了反抗的力量,对于猎人来说就是磨难。所以无论是佛门、道门、奇门遁甲、鲁班书等等,只要里面涉及法术的存在,都被列为了禁书。
我用白纸折了六个小纸人,然后双手握住,贴在额头,闭目诵咒:天真敕奏,驱使纸形。大变神兵,为吾行营。急呼速至,不得久停。听吾神咒,各付真形,急急如律令。
诵咒完毕,将纸人空中一撒,那六个纸人迎风见涨,落地已经是成人大小,一个个整整齐齐立在了身前。
这门术法本属于《奇门遁甲》撒豆成兵之术,只不过我是用纸张代替。
随着我手诀的驱使,那六个纸人用龙绳龙棍将棺材抬起,一步一步开始向外走去。
我一边抛洒着纸钱,一边手诀指引,在漆黑的夜色里渐渐向黄河行去。此刻的村子异常的安静,往日里几个猖狂的狼狗,也都趴在自己的窝里不敢出声。
借着星光,六个纸人歪歪扭扭地行进,龙绳随着扭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说不出的诡异。
而我,就像赶尸人一般,带着棺材一步步向前面进发。
随着接近黄河,巨大的水汽扑面而来,哗哗的流水之声充斥着耳边。而此时的我却有点疑惑,爷爷说有“老伙计”来接,可我应该去哪里找他那个“老伙计”呢?
这时候,远处的黄河水忽然缓了下来,从水里游出了无数的水蛇,而在水蛇之中,数条巨大的水蟒上下翻腾。
那水蟒翻腾一阵,开始像这边游了过来,而水面上那无数密密麻麻的水蛇,竟然聚拢到了一起,在河岸边停止不动。
我忽然明白爷爷说的“老伙计来接”是什么意思了。
急忙驱动纸人,将棺材向下面抬去。
纸人接触到水,术法渐渐微弱,等到将爷爷的棺材放到那些水蛇上面的时候,法术溃散,那六个纸人也显出了原形,随着黄河水飘走了。
而棺材在那些水蛇上面,浮在水上,由前面的巨蟒引路,缓缓顺着水流向东漂去。
群蛇抬棺,龙王送葬。
我终于明白爷爷为什么要我在亥时出发了,因为到了黄河边,正好进入子时,进入二月二,龙抬头。
周围渐渐起了大雾,雾气弥漫,很快河面变得朦胧了起来。
爷爷的棺材漂出一段路之后,渐渐消失在了大雾里,我跪在河边,冲着棺材的方向磕头。
只是在我起身的时候,眼睛的余光忽然看到不远处的河边还立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人,通身都隐藏在黑色的袍子里,他就这样随便站在那里,却让我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好像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这河岸,这水,好像都和他融为了一体,不突兀,不多余,这也是我这么久才发现他的原因之一。
那人好像和爷爷认识,看着棺材的方向久久不动。
我不知道他和爷爷什么关系,如果是好友,为什么不在爷爷生前就来探望?
如果是仇人,又为什么不在爷爷体弱的时候前来寻仇?
那人的袍子犹如黑色的实质,使得周围的黑色缓缓旋转。
我能看到他,那他肯定也已经看到我了。
忽然,此人眼神锁定在我这个小辈的身上,锐利的眼睛如同锋芒一般炸响在我的脑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