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喂，妈。”
“言言啊，最近和阿衍怎么样？那臭小子没欺负你吧？”
我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
“没有，挺好的。”
“那明天和阿衍一起来老宅吃饭吧。”
“好。”
……
我早就给顾衍发了信息，通知他今天要去老宅吃饭。
我会在老宅门口等他，祈求他能在爸妈面前给自己个面子，尽量装作和睦的样子。
可是我在寒风里等了很久很久，不见人影。
眼看约好的时间就要到了，我拨通了电话，无人接听。
我只得一个人先进去。
……
“爸，妈。”
“言言来了。”
本来笑容满面的她，在接触到我空荡荡的身后时，立马表情冷了下来。
“顾衍呢？”
我只能打着幌子。
“阿衍他公司有急事，今天就来不了了。”
“什么工作这么忙？连来看他爸妈的时间都没有了？”
不是没有时间。
只是不想和我一起出现。
或者说是不想看见我出现在老宅，这是他和顾闻语一起长大的地方。
我揽着顾衍妈妈的肩膀，只能哄着。
“妈，这不是我来看你了吗？我来也是一样……”
我话还没说完，门从外推开了。
是顾衍。
随之进来的还有何芊芊。
……
“爸，妈，芊芊怀孕了。”
顾衍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倒是何芊芊在他身后，满脸娇羞，眼底满是期待。
我的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动，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肉里却恍若未知。
“逆子啊！逆子！给我跪下！你这样怎么对得起言言？”
“你让我们百年后怎么面对言言的父母啊？”
顾衍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得诡异。
“那小语呢？你们有想过让许希言嫁给我对得起小语吗？”
顾爸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
“那是一场意外！那又不是言言的错！”
“我看你是魔怔了！”
顾爸拿起了拐杖就一下一下往顾衍身上抽。
发出一阵阵闷响。
顾衍支棱着身体，一声也不吭。
不知道多少棍过去了。
顾爸停了下来，下了最后通牒。
“顾衍，我告诉你，我们家的儿媳妇只能有一个，就是许言希！顾家的后代也只能是言言生的，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把这个女人和她的野种给我处理掉！”
……
一场闹剧结束。
顾衍的背部已经渗出了血。
我哽着嗓子开口。
“顾衍，你就非要把场面弄得这么难堪吗？”
他从地上踉跄着站了起来。
“许希言，这还不是拜你所赐，如果不是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无法反驳。
“顾衍，那我们就互相折磨到底吧。”
或许也是被气急了，我突然就不想放手了，就让这糟糕的人生再烂一点吧。
如果没有顾衍每天的折磨，我也许活不到现在，也许早就跟着他们去了……
如果这样算是赎罪，那我心甘情愿。
4
那天之后。
顾衍和何芊芊一起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可我的失眠症状却越来越严重，每日头疼得厉害。
直到褪黑素也无法起效。
……
我就和心理医生约了提前复诊。
我约的车子还没有到。
我只能站在路边，稍做等待。
我正准备拿出手机问问车子到哪里了。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直奔我而来。
我直愣愣地看着，一时之间无法做出反应。
眼看着车子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下一秒就要撞上我。
可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来不及看清是谁。
天地旋转，我的世界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我好像看见了小语。
她让我不要再跟着她了。
她说阿衍还在等我。
她又在开玩笑了，阿衍怎么会等我呢？
阿衍避开我还来不及。
……
耳边似乎有很多人在说话。
好像有很多人在叫我的名字。
……
“上除颤仪。”
“两百焦耳一次……”
“两百焦耳第二次……”
……
我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爸爸妈妈还有小语来参加了我的毕业典礼。
我们一起拍了照片。
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等到我们要走的时候。
顾衍才赶过来。
手上捧着我最爱的满天星。
我头一偏，不想理他，谁叫他迟到了。
然后我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双漂亮的高跟鞋。
耳边是顾衍讨好的声音。
“别生气了，给你的毕业礼物，言言以后就是大人了。”
……
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
顾衍半跪在地上，给我换鞋子。
“顾衍，你这样好像求婚噢。”
……
画面又开始扭曲。
顾衍好像在说什么，可是我听不见了。
……
再睁眼。
头顶是白花花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许小姐，你是因为车祸入院，你还记得吗？”
脑海中恍过几个画面。
我点了点头。
“车祸，你是没有什么大碍。”
“不过，和你一起被送来的顾先生，情况就比较严重了，现在还没有苏醒。”
……
我开口，声音沙哑。
“顾……先生？是叫顾衍吗？”
我心里既期待又害怕。
直到护士给我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竟然是他？
他为什么要救我？
如果我死了，他不应该求之不得吗？
5
看着躺在病床上，插着呼吸机的顾衍。
头上打着一圈厚重的绷带，脸色惨白。
我一瞬间有些恍惚。
我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他了。
这么多年，我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倒映出了我的一切罪行。
里面盛满了对我的厌恶。
……
“滴答滴答”
机器冰冷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这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差一点。
差一点我就又把顾衍害死了。
我不敢想，如果我再把顾衍害死了，我还能有什么脸面去面对顾衍的爸妈。
我小心翼翼拉起他的手，放在了脸颊侧。
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敢和他有肢体接触。
这只手变得好凉。
“顾衍，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无论说什么都没用，但是我求你，你别死，你别吓我啊……”
“顾衍，只要你醒过来，我就和你离婚好不好，我就离你远远的，让你再也看不见我。”
一颗颗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过他的手心。
……
他的手指似乎动了动。
我立马摁了铃。
退出了房间外，把顾衍交给医生。
他一定不想一睁眼就看见我吧。
……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
一抬眼，是顾衍的爸爸妈妈。
他们似乎也是刚刚接到消息，急匆匆赶过来，风尘仆仆。
顾衍的妈妈双眼红肿。
显然在来的路上已经哭过一回了。
六年前，在医院也是这般，细看他们的两鬓早已花白。
……
他们看见了我。
我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能喊出那句“爸妈”。
反倒是顾衍的妈妈快步跑过来，揽住我的肩膀，语气急促。
“言言，怎么样？没事吧？哎哟，你们说你们这是怎么搞的，可把我和你爸爸吓坏了。”
我再张口，就已经是泣不成声。
“爸……妈，我没事，就是顾衍……顾衍他为了救我，现在还在里面躺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差点又把你们唯一的儿子带走了。”
顾衍的妈妈不说话，只是抱着我，一遍遍拍打着我的背部，安抚着我。
就像小时候我的妈妈那样。
……
“顾衍的家属，过来一下。”
顾衍的病房里出现了打砸的声音。
“滚！都给我滚出去！”
顾爸顾妈相视一眼，马上走了进去，我本也想跟上，却还是退回了步子。
随手抓住了一个从里面出来的护士。
“你好，请问一下这个病房的病人的情况。”
她狐疑地看我一眼。
我忙解释。
“我是他的妻子。”
尽管顾衍不曾承认，但是在法律上，我是。
“里面的病人因为车祸伤到了眼角膜，现在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这几个字盘旋在我的耳边。
顾衍瞎了。
因为我。
6
夜深了。
我蜷缩在被子里不敢面对任何人。
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言言，睡了吗？”
是顾妈的声音。
我动了动。
顾妈轻轻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顾衍他，怎么样了？”
顾妈似乎在组织语言，半晌才开口。
“放心吧，会好起来的，还可以做眼角膜移植。”
我瞬间弹坐而起。
“那找到供体了吗？”
“是不是明天就可以做手术了？”
顾妈嘴角一抹苦笑。
“傻孩子，哪有那么快。”
我的头又渐渐沉了下去。
“妈，当初你们就不应该执意让我嫁给顾衍，我是克星，我克死了我爸爸，我妈妈……还有小语，现在到了顾衍……”
虽然我早就和顾衍因为两家父母的交好定下了娃娃亲，可是，他们完全可以拒绝的。
顾妈长叹了一口气。
“言言，我知道六年前并不是你的错，意外谁也不能避免，而且这次的事情，不是意外，是谋杀。”
我眼神错愕。
“谋杀？”
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当时那辆黑色轿车直冲我而来的画面了。
很明显，就是蓄谋已久。
“对！我们已经调取了当时的监控，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凶手把他绳之以法的。”
“这几日，我希望你多去陪陪顾衍，他现在肯定很需要一个人在他的身边。”
我脸上有些为难。
“妈，他不会想见……”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
“言言，你想想，如果他真的不在意你，又怎么会救你，又怎么会挡在你面前？”
我望着顾母远去的身影，思绪逐渐飘远。
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或许，顾衍心里还是对我有那么一丝感情的。
7
抱着这样的想法。
我小心翼翼推开了顾衍的房门，里面一切的陈设都恢复如初，昨天能砸的都被砸了。
眼前的男人背对着我。
也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没醒。
我蹑手蹑脚走了过去。
还没等我坐下。
顾衍出声了。
“谁？”
我纠结了半天，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如果我说我是许希言肯定会被赶出去。
于是我灵光一闪。
我变换了别的腔调，我在大学里学的就是播音主持专业。
这对我来说不算难。
“你好，顾先生，我是你妈妈请来的陪护，我叫……徐影。”
他冷淡开口。
“不用了，你走吧，我不需要。”
还好，没听出我的声音，我的内心有一丝小窃喜。
我自顾自地翻开我带来的书。
《解忧杂货铺》。
翻到第一面，开始读起来。
“去那间废弃的屋子吧！”提议的是翔太……
男人暴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震得我的心脏加速跳动。
“我不是说我不需要吗！”
“你是听不见吗！”
“是我妈请你来的是吧？那我现在告诉你，你被解雇了。”
……
我开始低声啜泣。
“对不起，顾先生，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从小无父无母，家里还有一个要读书的妹妹，求求你，别解雇我。”
顾衍沉默了。
我知道的，他向来心善。
小时候每次看见路边有乞讨的老爷爷老奶奶，就会立马慷慨解囊。
我也和小语提醒过他，有可能是利用他的同情心，来骗人。
可是顾衍说:“如果他们是真的呢？一百块钱对我们这种家庭来说并不多，可是对于他们也许是一周的饭钱。我只是想在我能力范围内帮助我能帮到的人。”
后来，他继承了顾氏集团，也一直致力于公益事业。
……
“好吧。”
他心软了。
只不过是对徐影。
而不是许希言。
“谢谢顾先生！”
……
这样也好。
就让我以徐影这个身份陪着他，直到找到眼角膜供体，直到他恢复视力。
到时候我就会和他离婚，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
自那以后，我天天都会带着书来陪着顾衍。
读上一两面。
我们还会讨论一会儿情节。
这几天，是我最为幸福的时光了。
……
这天，《解忧杂货店》到了尾章。
顾衍突然开口问我。
“你说，世界上真的会有解忧杂货店吗？”
即使他的眼睛无神，但是我还是能看出他脸上的迷茫。
“也许会有吧。”
……
“你妹妹多大了？”
我一下红了眼眶。
“二十二岁了，马上就大学毕业了。”
如果小语还在世，现在也是这个年纪。
顾衍淡淡地笑了笑，温暖和煦，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往事。
“挺好的，妹妹挺好的。”
我再也控制不住我的情绪，说了句要去洗手间就匆忙跑了出去。
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是啊，我是许希言，我终究不是徐影。
这几天就是我为自己编织的美梦，但是如同泡沫般易碎。
我洗了把脸，正从卫生间出来。
可突然头一阵刺痛。
身子晃荡了下。
我便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