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庭广众下,在秦思思面前。
他就是要给我屈辱和难堪。
他也确实做到了。
在路人异样的目光下,我不知道我是这么回到家的。
我只知道顺着手臂蜿蜒而下的血红色刺痛了我的眼。
水果刀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我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翻出药吞了下去。
抑郁。
很多年了。
十八岁时小小枯萎的那年。
二十岁的郑洋洋也腐烂在了那个夏天。
6
最近发病的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严重了。
有时眼前会出现幻觉。
比如现在,我看到时川的妈妈在门口晃荡。
她看到我,欣喜地跑上前来拉住我的手。
“洋洋啊,看到小小了吗?这丫头调皮,不知道又跑到哪玩去了,我找了她好久都没找到。”
我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拉着。
她的头发花白了一片,几缕头发凌乱地垂下来,笑起来眼角已经带上了褶子,看起来很慈祥。
可是下一秒,她突然满目憎恶地推开我。
“是你!是你害死了小小,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
她拽住我的领子,撕心裂肺地哭喊:
“你把我的小小还给我!还给我!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去死!你去死啊!!”
我任由她拽着我的领子来回摇晃,拿着手提包一下又一下地打在我的身上。
直到身上传来顿痛感,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切好像不是幻觉。
“妈!!”
时川不知道从哪冲了过来,推开了我。
巨大的冲击力使我狠狠地摔在地上,背撞到了身后的门框上。
撕心裂肺的疼,疼的我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时川小心翼翼地扶着阿姨,一个眼神也没有给我。
阿姨在他的安抚下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阿姨的表情从绝望的痛苦到茫然。
她茫然地找寻着什么,最后目光定格在我身上,“小小?你是小小吗?是你吗小小?”
“你跑哪去了,你让妈妈找的好苦啊,转眼不见,都长那么大了呀……”
她抹了抹眼泪,跌跌撞撞地就要走过来抱我。
时川拦在了她面前,“妈,她不是,小小在家呢,走,我们回家。”
我看到时川眼底渗出泪光闪烁,我看到他看着我的眼里,是十月寒冬的冰冷。
“对!小小在家呢,小小在家等着妈妈呢,瞧我这记性,川啊,我们快回家,别让小小等着急了……”
阿姨神情恍惚,笑的像个孩子。
我目送着他们远去。
寒意顺着四肢爬入内脏,再从内部腐烂开来,发出腥臭味。
痛苦一遍遍地鞭挞,最后只剩下苍白的麻木。
我瞪着干涩的眼,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
直到邻居的尖叫声在我耳旁炸开。
我的意识才慢慢回笼。
我看到一地的血,顺着腿根,渗透衣服,蔓延开来。
小肚子传来一阵阵撕扯的痛感。
四周兵荒马乱,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回荡在我耳边。
我任由他们摆动着我的躯体,把我抬上担架,拉上救护车。
一个小生命正在从我身体内消逝。
但我平静冷漠到内心掀不起一丝波澜。
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仿佛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7
我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
医生斥责我说,身体都这么糟糕了,还不知道好好保护好自己。
我只是低着头沉默,没有说话。
可能是看我太过于消极,医生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他告诉我,要是积极治疗,再活一年不是问题。
可是。
可是。
我又有什么非活不可的理由呢?
8
我住院的这段时间。
时川一次没来看过我。
他忙着跟秦思思在一起。
我能从秦思思的朋友圈看到他们的日常。
有时是一起吃的一顿晚饭,有时是路边摘的野花。
在秦思思的镜头下,时川总是笑着的,温柔而宠溺。
不像跟我在一起,总是冷冰冰的,丧气又阴郁。
秦思思是一年前来担任时川助理的。
她的到来就像是一道光,彻底照亮了时川昏暗的生活。
我该替他感到高兴的,可我还是很难过。
就像是用钝刀子一下又一下地磨着心口。
我把秦思思的朋友圈来来回回翻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是时候离开了。
我一个人安静离去就好。
乔池不需要我了,他早就该向前看了。
他还有大好的未来,早就不应该跟我蹉跎在一起。
9
离开住了七年的家只需要半天时间。
我的东西少的可怜,半个行李箱,就装满了这里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七年,我一直在赎罪。
我待在时川身边,一遍遍的自我折磨,才能让我浑浊的灵魂得以喘息。
我依附在他的身边自我麻痹,苟延残喘。
可现在,生命倒计时的日子,我有个小小的愿望。
我想为自己活一活。
10
我辞了工作,跟时川发了消息告别。
在远离时川的日子里,我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邻居的阿婆阿叔们都很友好。
有时他们会热情地邀请我吃他们那边带来的土特产。
他们说,看到我就想到了他们出门在外拼搏的孩子。
看着桌子上堆满的土特产,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活的善意。
我有好好配合心理医生进行治疗。
我想在最后的日子里,能清醒的离去,而不是变成一个神经病。
可我没想到,时川那么快就找到了我的出租房。
他是和秦思思一块来的。
我不知道是他们,我开了门,秦思思闯了进来。
看着满屋子的画,她瞪圆了眼睛。
“你过的挺滋润啊,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我从小的梦想便是画画,大二辍学后,我就再也没有拿起过画笔。
我只是,我只是想在最后的时间完成自己的遗愿。
我哆嗦着嘴,说不出话来,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从秦思思进屋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时川全都告诉她了,我爸是强奸犯那件事。
而此刻,他就站在旁边,像一个看客,静静地看着我,静静地看着秦思思。
老旧小区隔音效果不好,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吸引来了阿婆阿叔们的围观。
阿婆迈着年迈的步伐挡在了我的面前,看着秦思思斥责道:
“你这个小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此刻,我没有被拥护的喜悦。
只有惶恐,无穷无尽地惶恐。
因为我知道,一旦他们知道真相,他们就不再是喜欢我的阿婆阿叔。
他们的眼里只会剩下厌恶,唾弃。
一如当年在大学,我被所有人鄙夷,辱骂,他们高高在上地宣判了我的罪行。
我的朋友全部离我而去,我孤身一人,我罪不可赦。
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不无辜吗?是我想的吗?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的苦难都要由我来承受?
我看到,秦思思挑衅朝我勾了勾嘴角,声音提高:“你们还不知道吧,她——啊!”
她的话没说完,我像疯了一样冲出去,一拳打到她的脸上。
猛烈地冲击把她撞到在地,我骑在她的身上,掐住她的脖子,一拳又一拳地砸下去。
多年的愧疚最后却尽数转变成了憎恶。
我变成了一个面目可憎的人。
我不甘,我愤怒,我怨恨。
我恨所有人。
凭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痛苦吗?是我想的吗?怎么没有人来可怜可怜我?
直到时川把我拎了起来,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
嘴里有血腥味溢出,我摔在墙上,浑身像是散了架。
时川看着我眼神厌恶到了极点,他说:
“你果然跟你爸一样,都是个疯子,精神病!”
我看着他,心口顿顿地疼。
我问他:
“时川,怎么才算赎罪呢?
拿我的命去赎,可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