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我跟林薇没什么交流，进了房间便各自休息了。

  她订的是大床房，我们两人之间像是有一条楚河汉界。

  我酝酿了许久，却依旧睡意全无。

  在不知不觉中，我想起了我跟林薇的初遇。

  那时的我们还是高中生。

  身为转学生的她成了我的新同桌，把正趴着休息的我推醒，问我叫什么名字。

  被干扰了睡眠，我应该是生气的。

  但在抬起头看到林薇时，我却再也发不出任何的脾气了。

  盛夏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要把我原本满是阴霾的世界照亮。

  那一刻，我忘记了书桌上堆叠的课本，也忘掉了黑板上的期末倒计时。

  但我记住了林薇的脸，也记住了她身上洗衣液的淡香，还记住了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喂，我叫林薇，是来攻略你的。」

  她像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就这样闯入了我的世界里，一闯就是好些年。

  大学毕业后，我们也结结实实过了一段时间的苦日子。

  她一边嫌弃我手笨脚笨，一边学会了做饭。

  第一次做饭时，林薇的手指被烫了个泡。

  我拿来了烫伤膏，悉心地为她涂上，林薇没有喊一句疼，只是盯着我的侧颜噗嗤一笑。

  之后的几天，她学会了做我最爱吃的家常菜。

  等到我们混出头以后，我就给林薇买了钻戒，跟她领了结婚证。

  朋友都说我们的爱情让人生羡。

  可是爱情这种东西，本身就是冷暖自知的。

  她在婚后再也没有为我做过一次饭，而是一直在忙。

  我睁开了眼，轻声开口：「薇薇，回去以后能给我煮一碗粥吗？我好久没喝你做的粥了。」

  回应我的是林薇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我静静地看着她的侧颜。

  我知道，林薇是没有睡着的。

  我太懂她的那些小习惯了。

  大概因为的确被林薇爱过，所以当失去她的爱后，我也是会惶恐、会难受的。

  在不知不觉中，我终于睡了过去。

  我好像梦到了我的十八岁。

  但这个梦境里，我没有了林薇。

3.

  第二天，等我起床时，林薇已经离开了。

  被窝很冷。

  我习以为常地坐了起来，先从自己带的公文包里找到了药瓶，在洗漱后吞了两片药。

  其实，我的身体一向是不大好的。

  但最近这段日子，我的病来的有些突然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医生跟我说，慢慢养着就行了。

  但医生看我的眼神格外有深意。

  「这段时间，多吃点爱吃的，一周复查一次身体吧。」

  成年人的世界需要体面。

  医生没有直接告诉我，我已经病入膏肓了，但我也明白这个道理。

  但我只是个孤儿。

  要真说我放心不下的，就是林薇了。

  她虽然总是假装胆子很大的模样，实际上却是个纸老虎，总是爱偷偷哭的。

  别看她在谈判生意时那么嚣张，等离开了谈判桌后，就会又变成那个紧张的林薇，想要寻求我的安慰了。

  等我离开了，林薇怎么办呢？

  某天，在酒桌上，我喝多了，喃喃自语着林薇的名字，问上天，要是我离开了，林薇该怎么办。

  身边的兄弟们不知道我的病情，只是一个劲儿地损我，说林薇会再嫁，我不用担心。

  我怕当时模模糊糊地想，再嫁么？

  再嫁也挺好的，要是没人照顾她，林薇可能会被欺负的。

  我不想林薇被欺负。

  医生让我少看手机，我就在酒店里晕晕乎乎地待了一整天，直到晚上的时候，林薇才回来。

  她给我带了饭，但已经半冷不冷的了。

  我拆开筷子，意兴阑珊地吃了几口，林薇便把手机放到了桌子上，说她要去洗澡。

  「忙了一天了，真是够烦的。」

  她眉宇间的疲惫堆积地快要溢出来。

  「很累吗？我给你按摩下肩膀吧。」

  我咳嗽了几声，想要去给林薇倒杯水，她却已经背过了身，自顾自地脱掉了外套。

  「还行，不是很累，有小宋帮忙。我好像跟你提过他吧？很有能力的毕业生，虽然家境不好，但挺努力的。跟你当年挺像的。」

  我想要看看林薇的表情，但她一直背对着我。

  或许就连林薇都没有发现，在提到小宋这个名字时，她的语气变得欢欣而柔软，和往日里很不一样。

  她一些变了。

  但导致她改变的因素，并不是我。

  当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时，我也沉默地咽下了口中冷掉的食物，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胃口了。

  在草草地收拾了桌上的垃圾后，我却注意到了林薇亮起的手机屏幕。

  是她闺蜜发给她的。

  「你养替身这事儿告诉你老公怎么了？现在财政大权都在你手里，说了就说了呗。同床异梦的夫妻多的是，反正你只是找了你老公的替身，也不算背叛他啊，他总不至于生气吧？」

  我的呼吸停了下，整个人变得有些头晕。

  在按了按心口后，我终于勉强恢复了平静。

  替身。

  同床异梦。

  ……

  我早该想到的。

  林薇跟小宋，从来不是单纯的上下级。

  这时，林薇已经擦着头发离开了浴室，见我拿着她的手机，林薇的表情有些微妙：「老公，先把手机给我，我等会要聊工作呢。」

  工作。

  真的是工作吗？

  在很早以前，我就发现了林薇手机里有些数目不对的大额转账。

  上面标着资助费。

  她说她在资助山区儿童，但我知道，不会是山区儿童那么简单的。

  林薇要是撒了谎，表情是会很明显的。

  只有她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找替身是什么意思？」

  我眨了眨眼，以为自己会流泪，但却发现，其实我的眼睛是很干涩的。

  大概是已经习惯到了完全无法哭出来的地步了吧。

  林薇皱了皱眉，还在哄着我：「我是跟闺蜜说着玩呢，什么替身不替身的。」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林薇还在游刃有余地粉饰太平。

  她真的变了很多，只是她自己没有发现而已。

  我放下了她的手机，目光疲惫：「林薇，你找小宋，是因为把他当做了年轻时的我吧？」

  小宋跟我太像了。

  我们都无依无靠，没什么家人，一毕业就得自食其力，完全没有背景。

  林薇到底在想什么，我也都明白的。

  我不傻。

  她的表情阴沉了些，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说。

  可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就腐烂变质了。

  「林薇。离婚吧。我可以接受的。」

  慢慢地，我还是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