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成人礼那天,我给沈彦谦打了二十多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有接。
叮一声,我收到了他的短信。
“有手术,别来烦我。”
我关掉手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后独自开车前往瑶瑶的学校。
学校让家长们在操场上等候,身着礼服西装的孩子们会排队经过龙门,来到家长面前。
有些小孩换好衣服后,就偷偷跑来和父母聊天。
当我看着瑶瑶穿着校服来到我面前时,我有些吃惊。
她素面朝天,没有做任何修饰,没有戴那条项链,也没有换上那件她期待已久的礼服。
瑶瑶红着眼眶,小声地和我道歉:
“对不起妈妈,我没有收好衣服,不小心弄坏了,穿不了了。”
瑶瑶向来细心认真,从没有弄坏过什么东西,更何况是她期待了好久的礼服。
我看着她脸上有些划痕,焦急地问她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瑶瑶摇头,只说是自己不小心。
我感到有些不对劲,可是我更怕她被其他女孩嘲笑。
我看了看表,发现距离成人礼正式开始还有些时间,就拉着她的手要出门再租一套衣服。
瑶瑶想拦我,可我却执意要让她美美地过成人礼。
快到门口时,我却呆呆地站在了原地。
没有人注意到我,可我却觉得浑身发热,十分窘迫。
我看见说自己有手术的老公,搂着身着婚纱的刘苒走进校园。
他们二人有说有笑,刘苒还面带娇羞地轻轻靠在沈彦谦身上。
那条婚纱,其实很眼熟。
我和沈彦谦结婚时,他说想为将来做打算,不想在婚礼上铺张浪费。
那时候我也真是傻信了他的说辞,也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长裙,在小小的礼堂宣誓和沈彦谦共度一生。
可十八年后,不喜浪费的沈彦谦却给刘苒购入了那一套,我曾在橱窗前看了许久的婚纱。
这么老的款式,刘苒还能找出来刺激我,也是煞费苦心。
我身子一僵,被委屈和愤怒冲昏了头,放开了瑶瑶的手,上前去和他们二人理论。
瑶瑶想抓住我,却被谁拦住了。
“沈彦谦,你不是有手术吗,怎么有时间来这里。”
沈彦谦很不耐烦地说:
“手术都做到最后了,重要的我都做好了,换成谁都无所谓。”
我吃惊地说不出话来,他居然敢再手术途中离开,他怎么能视人命如草芥。
“那瑶瑶呢?你不管瑶瑶,反过来陪杨浅浅参加成人礼?”
“浅浅没有爸爸,你难道让她在学校被人嘲笑吗?她被人霸凌了怎么办?”
“瑶瑶有爸爸,可她现在跟没有爸爸毫无区别,甚至还要被杨浅浅嘲笑!”
啪!
沈彦谦扬手打了我一巴掌。
“你再造谣浅浅我跟你没完,浅浅可不是你,张嘴就是撒谎和诋毁。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用下三滥的话来挽回我,我真觉得恶心。”
我和沈彦谦争执不下,偶然瞥见刘苒向我身后使了个眼色,以为是在嘲笑我,捂着脸恼怒地冲她喊:
“刘苒你恶不恶心,一把年纪了来女儿成人礼上穿婚纱,你真想找第二春啊?”
刘苒委屈地趴在沈彦谦怀里,不理会我,只是和沈彦谦说话:
“阿谦,我都说了让你去陪柳姐姐和瑶瑶,你怎么就是不肯听我的。”
她挤出两滴眼泪,冲着沈彦谦撒娇:
“你去陪她们吧,我和浅浅没事的。这么多年被骂寡妇、克夫我都习惯了,柳姐姐受不了这种委屈。”
我看的恶心,压着怒火说:
“你比我大两岁,别一口一个姐姐了,都四十了还装嫩。”
就在我们三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身后一声巨响吓到了我,紧接着就是家长和学生们此起彼伏的惊喊和尖叫。
我转头,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听见刘苒扯着嗓子大喊:
“女儿成人礼你都舍不得买一件礼服,现在好了,把孩子逼死了吧!”
我的耳边一阵嗡鸣,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指指点点的话语和恶毒的咒骂拦不住我颤颤巍巍的步伐,我蹒跚地走到那滩血迹跟前。
是我的女儿,是瑶瑶,是她的脸,是她的身子。
我发疯似地冲进血泊,抱起瑶瑶已经冰冷的身体,只是流泪,根本哭不出声。
蓬头垢面、满身是伤的杨浅浅走到人群中,指着我们母女俩哭喊:
“沈瑶羡慕我,想要扒下我的礼服。我不给她,她就打我,还想推我下楼。我赶紧往地上趴,沈瑶扑了个空就掉下去了,临死前还死死拽着我的头发!”
警车和救护车还没来,这段视频就被传到了网上。
我抱着瑶瑶,呆滞地跪坐在原地,听见沈彦谦在我身后说:
“苒苒,你身体才有些好转,别看这么恶心的场面。浅浅不哭了,我带你们回家,叔叔带你去吃牛排。”
3
从学校到警局,从医院到火葬场,我都像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
我打开手机想要联系沈彦谦,商量瑶瑶的葬礼事宜,却被涌进手机里的恶评和咒骂吓得不轻。
网上流传着三个视频。
第一个视频是瑶瑶穿着校服,素面朝天地站在一众精致漂亮的女孩中间。
视频上还印着“女孩成人礼想要一件礼服,却被妈妈责怪不懂事”的字样,评论里全都是对我的辱骂。
第二个视频是刘苒指着我,大声喊着:“女儿成人礼你都舍不得买一件礼服,现在好了,把孩子逼死了吧!”
镜头一转,是瑶瑶血肉模糊的尸体,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瑶瑶就这样出现在视频中。
第三个,就是杨浅浅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地指控瑶瑶校园霸凌,杀人失手坠楼。
一夜之间,我和瑶瑶都被冲到了风口浪尖上。
我是扫兴逼死女儿的妈妈。
瑶瑶是恶毒的校园霸凌者。
我们的家门口被人倒满了垃圾,红色油漆写成的“贱人去死”深深刺痛我的眼睛。
我的父母早就去世,沈彦谦和瑶瑶是我最后的依靠。
现在瑶瑶去世了,我只剩沈彦谦可以依靠。
我颤抖着打开手机,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那些辱骂的短信,拨通了沈彦谦的电话。
电话响了十几声,没有人接听。
我实在是太害怕,太无助了,一遍又一遍地打着他的电话。
沈彦谦终于接通了,电话那头是杨浅浅刺耳的哭声。
“沈彦谦,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你...”
“柳茵,你怎么还有脸来找我?”
“不是的,你听我说...”
“我给你的钱也不少,你连一条裙子都不肯买,你留着那些钱干什么?”
“我给瑶瑶买了,但是瑶瑶说不小心弄坏了。”
“满嘴谎言!你和那个贱种真是一模一样!你诋毁苒苒和浅浅就算了,沈瑶居然敢霸凌浅浅,还想为了一条裙子杀人!我沈彦谦没有这个女儿,我只认浅浅!”
沈彦谦发表完他义愤填膺的讲话后就挂断了我的电话。
挂断前,我还听见他闻声细语地安慰电话那头的女孩:
“浅浅不哭了,叔叔带你去迪士尼过十八岁生日。被吓坏了吧,叔叔一定替你讨个说法。”
紧接着,就是电话挂断的电流声。
我失了力气,跌坐在地上,大口的呼吸着。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从楼上跳下去。
想看看瑶瑶从高楼坠下时有多无助,想体会瑶瑶的痛苦,想在天堂再次和瑶瑶相见。
但很快,我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我不能死,我绝不会让那群恶人如愿。
如果我死了,那就再也没有人会为瑶瑶正名,我至少要让瑶瑶清白的死去。
学校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只对外宣布说是我的责任,瑶瑶因为没有礼服感觉落差想不开跳楼。
我接受不了这样草率的结果,几次跑到警察局想要求他们重新调查此事。
可谁愿意为了我们母女重新费时费力调查呢。
我走投无路,坐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绞尽脑汁想对策,可现在我孤身一人,没有任何办法。
下雨了,我的脸很湿润,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把头埋在膝盖上,失声痛哭着。
突然,雨停了,可雨水落地的声音仍然清晰。
我抬头,一个面熟的男人撑着伞站在我面前,黑色大衣的下摆在我眼前晃悠。
“我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