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吃住用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她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跟等在考场外的学生家长要的，人家爸妈为了图孩子考试有个好彩头，不在意花点小钱请我吃个面包的。”我故意阴阳怪气说话。

可妈妈却好像没听出我话里的嘲讽之意：“那以后这种考试你都去要，多去要几次，多攒点钱，我看他们都吃一个什么蛋白酶，能预防癌症的，咱们得给你周叔叔买点，让他好好补补身体。”

自此一年前她听了我的话，带周礼去了医院，却没查出来什么病来，就一直疑神疑鬼，天天要买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保健品给周礼补身体。

那些保健品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因为她怕我偷吃，都用一个大大的锁给锁起来了。

这些保健品价格并不便宜，而且都是云游的高人售卖，每个地方停留不了几天就去下一个地方了，这对我们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可以称得上是雪上加霜。

这次去中考，我向妈妈要钱，她犹豫了两天，才给了我两块钱—只够去的时候的车费。

用她的话说，到时我就先混上车，查票的时候使劲哭，说自己买不起票回不了家了，开车的人会心软把我带回来的。

妈妈一向就是这样，她想法设法把周礼照顾的面面俱到，但对我，连一丝尊严都不肯给我留。

在这次谈话试探过后，她也并不信我，趁我不注意偷偷翻我的东西，床单枕套都被查看过，每一本书也都被她一一翻过。

可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那些钱我根本没敢带回家里。

一晃眼，考试成绩下来了，哪怕我这一年已经竭尽全力，但结果还是不理想，不过，我还是考上了！

虽然是县城里最差的一所高中，但我可以逃离这个家了。

学校的老师很高兴，因为我是他从教这么多年里，第一个始终在这所学校念书还考上高中的人。

他兴奋的提了一篮子鸡蛋来我家，要我好好补补身体，高中努力学习，如果能考上大学，那是光宗耀祖的事。

妈妈笑眯眯的收下鸡蛋，转头就藏了起来。在我去高中上学之前，连个蛋壳的影子都没给我见。

开学之前，我去县城打工，稍大一点的厂子都嫌我年纪太小不肯雇我，我只能去条件更差的小作坊。

小作坊条件更差给钱更少，最大的优点是人家肯要我，还包吃住。

每日的伙食不见一点荤腥，但我还是吃的很香，如今吃碗米饭对我而言已经算奢侈了。

住的环境也不好，潮湿阴暗，墙上长了厚厚的一层青苔，但比我家还是要好点，最起码不漏风。

我每天干劲十足，我得把学费生活费赚出来。

在高中开学前，我赚了整整五千块去报道，加上原来还剩的几百块，足够我交完学费书费住宿费还能剩一笔生活费。

我们这个学校师资不好，生源更是不行，我是拼了命才能考上的学校，他们随便玩儿几年也能轻轻松松上来。

我才知道数学书上的小三角形，不能叫三角形，而要叫德尔塔。

长得勾腰驼背的B，就不能读Bi了,要念贝塔。

我震惊于竟然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知识，我的老师和同学也震惊于我这么无知是怎么考上高中的。

高一的摸底考，1050分，我考了310分，是全班的倒数第一，也是全年级倒数第一。

考完试，是分班，自己选物化生还是政史地，我毫不犹豫的选了理科班。

老师找我谈话，说我这样的情况选文科更好，若是能下苦功夫学习好好背书，能上专科的可能性是很大的，说不定出息了，还能上个本科。

可我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我知道，只有学理科，毕业才能赚更多的钱。对钱的渴望已经深深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上课如听天书，老师时不时就来一句：“这个你们初中应该都讲过吧。”

同学们拉长声音应答：“讲~过~了。”

“好，那这儿咱们就跳过了昂，来，看下一题。”

为了能赶上学习进度，我努力在纸上记下老师课上说的每一句话，课后对着被我画的乱七八糟的纸，一点点复盘分析。

我早上两点起床，拿着书去厕所蹲着一页页翻看，晚上熄灯之后也要拿着书去厕所借着灯光把知识点往脑子里硬塞。不知多少次我不小心在厕所睡着，猛然惊醒，环顾四周，莫名有一种奇异的成就感。

我每天只吃两顿饭，晚上吃饭的时间节省来背单词。

不到一个月，我就出了名：“全年级倒数第一可能是个傻子，每天玩儿了命了的学习，还是连数学符号都不认得，老师一问还是啥都不会。”

我每天匆匆跑去食堂跑去宿舍的时候，就有人好奇的看向我，我努力忽视那些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 ，我坚信我会飞速成长。

很快迎来了第一次月考，如我预料中的一般，我进步飞快，此前总分1050，我考310分，现在总分只有750，我就能考281分了，名次也从倒数第一上升倒倒数第七。

班里几个同学搬着桌子离开了，经过一个月的学习，他们觉得自己还是适合去学普遍认为更简单的文科。

班主任看向我，我知道她以为我也会走，可我没有，我不会给自己任何一个软弱退缩的机会。

学校开始统计学生的家庭情况，分发贫困补助，我一天跑三趟老师办公室，生怕错过什么消息，导致我不能申请成功。

想要申请，需要提供家庭情况，也需要家长签字，我只能请假回去找和我已经许久不联系的妈。

乍一听我有事让她帮忙，她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不行不行，你周叔叔最近天天都回家吃饭，我得忙着给他做饭呢，哪有空去给你办那些有的没的。”

可听我讲明白了，这事儿有钱拿，她又立刻调转了态度。

这忙，她能帮，但有条件。

最后的补助她要和我二八分，她八我二。

她又听邻居介绍了一种神药，是云游和尚自己在丹炉里练出来的，放在古代得皇帝才能吃呢。

药听起来很尊贵，卖起来也很昂贵，一千块钱一粒，她正缺钱呢。

我一上午和她软磨硬泡，以母女亲情相迫，又以撤销申请相逼，终于把二八开谈成了四六开。

妈妈买了一桌好酒菜，预备留给周礼中午吃。

她细细把烤鸡掰成小块，看了看站在旁边吞口水的我，犹豫再三：“不是妈不舍得给你吃，实在是这么小的鸡，你周叔叔自己吃都吃不饱，你也大了，要懂事儿。”

直到她和我一起离开家，那一桌烧鸡酱鸭猪肘子，她也没舍得让我吃一口。

一路上她喜气洋洋，夸我读书有了出息，能帮家里赚钱了，等她给周叔叔买了药，周叔叔一定会非常感动，觉得我这个女儿没白养的。

直到到了办公室，她的微笑消失了：“现在申请了钱还不能立刻发下来？”

“那当然，学校还得报上去审批呢，这么多流程咋能这么快走完？不过大姐你放心，你家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一定能申下来的。”

“那有什么用？那时候就来不及了。”她皱着眉喃喃道。

我知道她急着要钱给周礼买药，如果不快点把钱筹到，云游和尚走了，这灵丹妙药周礼就吃不到了。

她脸色愁苦的转身走出办公室：“我有点儿累了，你在这儿住哪儿啊？带我过去歇会儿吧。”

我把她带回宿舍，准备好零食和水，就急匆匆回教室上课了，距离中午放学还有一节课呢。

等我下课回宿舍找她，立刻呆在当场。

整间宿舍被翻的乱七八糟，妈妈已经不见了人影。

我就这样在门口呆呆地站着，室友陆陆续续回来了。

“哎呀，怎么回事儿啊这，宿舍遭贼了？怎么把我东西翻这么乱啊。”

“我钱包里的钱不见了。两千多呢，全没了。”

“我的也没了，快把嘉慧和豆豆找回来，看看她们的钱还在不在。”

“你们还废话，快先报警啊！”

我怔怔的听她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直到提到了报警，我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阻止她们报警的话。

我的钱也都被翻走了，如果不报警，把我卖了都赔不起这一宿舍人的钱。

因为报警及时，加上我积极配合提供信息，在妈妈坐车回家之前，警察就已经把她拦住带走了。

在警局里，她一脸柔弱，声泪俱下，口口声声说自己冤枉，骂警察没证据就抓人。

直到见到了我们，她突然凶悍起来，冲过来一巴掌扇到了我的脸上：“是你报的警？”

所有偷的钱都已经被搜出来，她无从抵赖，却还是攥着钱不愿意还回来：“我老公还等着我给他买药呢，再过几天，那药就买不到了呀。”

“那个女的，看到没，最矮的那个，那是我女儿，你们先让我把钱拿走，她有钱，让她还钱。”

“求求你们了，我让她现在退学去打工，很快就能把这些钱都赚够的，你们先让我把钱拿走吧，我老公不能再等了啊。”

我那几个室友，家庭条件都很好，被她这一脸眼泪骗住了，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