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前一天，我一再让他提前回来参加活动。
他也再三保证会如期而归。
可节目已接近尾声，作为压轴出场的我们，却独缺一人。
［依依，抱歉，出了点状况，恐怕赶不上，你找个人和你搭档，应付过去吧。］
魏骏浑厚的声音自那端响起，声音里有着疲惫，有着对我的歉意。
［魏骏，我说过，这是我最后一场演出，以后会退出舞坛，难道你都忘了。］
［依依，你风华正茂，退出舞坛这种话谁信啊，别闹了，我正处理事，挂了。］
啪嗒，啪嗒。
眼泪在下雨。
我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手机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原来，他将我的话，当成一场笑话，从未相信。
［夏老师，你没事吧？魏老师还能赶上吗？］
周宜愣愣看着我，声音轻不可闻。
我擦干泪，一脸正色：［回不来，你让主持人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我一人上台。］
［老师，要不我和你搭档吧，我会跳的。］
［不用。］
6
舞台上，万众瞩目。
女人尽情舞蹈，汗水浸湿了后背，全身骨骼在咯咯作响，在鬼哭狼嚎。
我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就像吸食了精神鸦片，沉浸其中，忘记了痛，忘记了一切。
翩若惊鸿的身体在不断甩袖、退后、翻转，像拥抱爱人，像要乘风归去，深情演绎着我的世界。
［夏老师这个动作本来是拥抱爱人的，她却抱着空气，莫名觉得好心酸。］
［听说，魏老师带着小徒弟去参加舞蹈比赛，是从省到全国，含金量很高，所以没赶回来。］
［老婆重要，还是小徒弟重要，魏老师怎么就分不清呢。］
有工作人员在帷幕旁窃窃私语。
我充耳不闻，一个奔跑，纵身一跃。
白色裙摆画出完美的水墨画，飘逸的裙袖在空中抛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回眸一笑时，风华绝代。
瞬间，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是我的成名舞，亦是魏骏的成名舞。
我与魏骏曾公开声明，除了彼此，不会与任何人一起跳［缘起］。
定情舞，就该让有情人痛痛快快地跳。
既然爱人没了，那便独舞。
我一个后空翻，旋转再旋转，头顶上的灯光忽明忽暗，宛如星辰，像极了我与魏骏热恋的模样，耀眼夺目。
当衣裙层层叠叠铺满舞台时，我结束了这场热舞。
霎时间，掌声如雷。
我轻吻着舞台，泪如雨下。
别了，我的青春。
我挚爱的舞蹈。
我的人生主场。
［夏老师，夏老师。］
［快叫救护车……］
耳边很吵，似乎有很多人。
我浑浑噩噩，只感觉无边的痛意如排山倒海，肆意攻击着五脏六腑。
脚在痛，骨头在痛，全身都在痛。
真的好痛。
7
［ 病人截肢后，身心都遭受了巨大打击，好好安慰她吧。］
意识回笼时，我听到这句话。
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失去双腿，热爱了半生的职业，就这么被迫终止。
［夏老师，想哭就哭吧，不要憋着。］
周宜握紧我的手，语气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抽出手，泪水划过眼角，浸湿了枕头，却又故作坚强：［没事。］
［我打电话给魏老师……］
锋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体，他赶忙找补：
［我没说你截肢了，只说生病，可魏老师说比赛到了关键时刻，暂时回不来，要不我来照顾你吧。］
毫不意外的答复。
我早已不指望。
［请女护工吧。］
让男学生照顾，总归不方便。
转眼一个月过去。
我望着蔚蓝的天空发呆，心情像发霉的豆腐，一点点长出菌丝，臭气熏天。
截肢的伤口隐隐泛着疼，好像快要好了。
可骨头似乎又开始疼，很疼很疼，一碰就疼。
［夏老师，太阳这么好，要不带你出去转转吧。］
女护工将衣服叠起来放好，满脸笑容地和我说。
确实很久没见到太阳了，我点头答应。
［夏老师，你又瘦了，要好好吃饭。］
我摸了摸瘦骨嶙峋的脸，是瘦了点。
这几天没什么胃口，身上又疼的整夜整夜睡不着。
还是医生打了四针止痛针，才勉强睡着。
以前总感觉黑夜如此短暂，忙忙碌碌不够用。
如今却度日如年，每分每秒都是折磨。
轮椅在地面上滚过一圈又一圈，金黄色的阳光洒满大地。
冬日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凉，心却有了温度。
［夏老师，还是要多出来走走……不是，出来转转。］
她有些慌乱。
我笑笑：［没事，以后还要麻烦你。］
没想到，［走］字会成为一种禁忌。
没了腿，是实事。
无法行走，也是实事。
余生都要在轮椅上度过，这些都是实事。
一切都无法改变。
哭过，便接受吧。
这就是无法预知的人生。
在外面转了半个小时，感觉有些累，便往回转。
经过主治医生诊室，里面传来谈话：
［病人截肢后，本以为情况会好点，但最近发现癌细胞已经扩散至全身，你随时都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能不能想想办法，老师才三十出头，太年轻了。］
是周宜的哭声。
［尽力了，如今止痛针对病人也快失效了，她的病越来越严重，或许能多活几年，也许很快就会走，这种事我们也不能百分百保证。］
这些话，如同子弹一样击中我的胸膛。
我转动着轮椅拼命往前冲，只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一切。
原来，死神早已挥起了它的镰刀，只不过给我判了个死缓。
我浑身发抖，死死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老师，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你别灰心。］
周宜红着眼眶安慰。
［你出去吧，我想静静。］
［老师。］
［出去！］
门被关上，留下一室寂寥。
我打开水龙头，放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