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珠哆哆嗦嗦去拿衣服。
我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画上妆。
把脸上的惨白遮住。
然后,我去了白婉音举办的洋楼晚宴。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宾客云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婉音站在人群中央,挺着肚子,正在和宾客说笑。
看到我,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后,她笑得更灿烂。
“哟,沈小姐来了?快请坐。”
她故意提高音量。
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那不是顾少帅的夫人吗?”
“听说她容不下白小姐的孩子。”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唱戏的,脾气大着呢。”
我充耳不闻,径直走到白婉音面前。
“听说你要拆我父亲的戏楼?”
白婉音笑容不变。
“沈小姐误会了,寒洲只是想给你换个住处,那戏楼太老旧了。”
“是吗?”
我笑了。
“那为什么要改建成洋房送给你?”
11
白婉音脸色微变。
周围的宾客交头接耳。
她很快恢复笑容。
“沈小姐,大家都是体面人,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
我上前一步。
“你抢我丈夫,毁我家宅,还要我说得好听?”
白婉音脸色一沉。
“沈小姐,说话要凭证据,寒洲和我是清白的。”
“清白?”
我指着她的肚子。
“那这是什么?”
白婉音下意识护住肚子。
“这是我和寒洲的孩子,与你无关。”
周围的宾客哗然。
我笑了。
“好,很好。”
我转身就走。
走到旋转楼梯口时,白婉音忽然追上来。
“沈如霜,你站住!”
我回头。
她站在楼梯上方,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告诉你,寒洲现在是什么身份?他是北平的少帅,他需要的是能帮他的女人,不是一个唱戏的戏子。”
“识趣点,自己走,还能保留点体面。”
我冷眼看着她。
“说完了?”
白婉音一愣。
下一秒,她忽然尖叫一声,朝我扑过来。
我下意识想躲,却被她死死拽住。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硬是拖着我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
骨头撞击大理石的闷响和女人的尖叫混在一起。
我护着头,在翻滚的间隙里,看见白婉音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
“砰”的一声。
我重重摔在地上。
后腰传来剧痛。
周围的宾客惊叫着围上来。
白婉音躺在我旁边,捂着肚子哭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一脚踹倒。
“滚开!”
顾寒洲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的。
12
他一把推开我,将白婉音抱进怀里。
“婉音,婉音,你怎么样?”
白婉音虚弱地靠在他怀里。
“寒洲哥哥,孩子……”
顾寒洲脸色铁青。
他猛地回头,眼中杀意凝实。
“江清月,道歉。”
我愣住。
“你说什么?”
“我让你,给婉音道歉!”
他一字一顿。
周围的宾客瞬间安静。
然后爆发出更激烈的窃窃私语。
“天哪,顾少帅让他夫人给情妇道歉?”
“这林小姐分量不轻啊。”
“也难怪,人家年轻漂亮,还怀着少帅的孩子。”
“那沈如霜呢?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那些话一字不落钻进我的耳朵。
顾寒洲听着,眉头紧皱,却不言半句。
我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
盯着他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
“我说,道歉。”
他眼中没有半点温度。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好,好得很。”
我转身就走。
顾寒洲在身后喊:“沈如霜,你站住!”
我没停。
一瘸一拐地走出宴会厅。
身后传来白婉音的哭声。
“寒洲哥哥,别怪姐姐,是我不好……”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顾寒洲抱着白婉音,眼里只有她。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
那晚,我去找了父亲留下的老副官,老张。
13
他看到我,吓了一跳。
“少夫人,您怎么来了?”
我开门见山。
“张叔,我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在哪?”
老张愣了一下:“少夫人,您说什么?”
“别装了,我知道我父亲留了后手。”
我盯着他。
“军火生意,还有兵权,对不对?”
老张沉默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
“您都知道了?”
“现在知道还不晚。”
我坐下来。
“告诉我,都在哪。”
老张犹豫再三,终于开口。
“沈老爷临终前,把军火生意的账本和一半兵权都交给了我,让我等您开口的那天。”
我心头一震。
“爹早就料到了?”
老张点头。
“沈老爷说,如果有一天,您被逼到走投无路,就把这些给您。”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
“这里面是账本和兵权的印信,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
“还有沈老爷留给您的信。”
我接过铁盒,手在颤抖。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本账本和一枚印信。
还有一封信。
我展开信纸。
上面是父亲的字迹。
“如霜,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已经不在了。”
“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当年的赌债,不是意外,是有人设的局。”
“爹查到了真相,但爹不想毁掉你的幸福。”
“那孩子对你是真心,这一点爹看得出来。”
“但如果有一天,他变了,你不要怕。”
“爹给你留了后路,这些东西,够你在这京城立足。”
“记住,沈家的女儿,不怕任何人。”
我看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
“爹……”
老张在旁边叹气。
“少夫人,您打算怎么做?”
我擦掉眼泪,抬起头。
“张叔,我要你帮我一件事。”
14
一个月后,白婉音派人来约我。
地点是城西的一家茶楼。
我准时赴约。
茶楼里只有白婉音一个人。
她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
看到我,她笑了。
“沈小姐来了,请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
“有话就说。”
白婉音放下茶杯,笑容收敛。
“沈如霜,你脸皮可真厚。”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绕到我身边。
“你知不知道,现在全京城的人都在议论,北平说一不二的少帅身边站着的女人,是一个唱戏的破鞋。”
我攥紧了拳头。
白婉音继续说。
“要是换了我,早就悄无声息地滚了,何必留在这里碍眼,自取其辱呢?”
她观察着我的脸色。
见我不说话,又提高了音量。
“你知道寒洲哥哥昨天还跟我说什么吗?”
我抬起头。
她凑近我耳边,一字一句。
“他说他后悔了,他不该救你,不该为了你断指,不该娶你。”
“他说,你当时要是死了,就好了。”
我霍然起身,死死盯着她。
白婉音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
但她很快稳住,嘴角扯出一个笑。
“怎么,想动手?”
她拍了拍手。
十几个壮汉从茶楼各个角落走出来,将我们围住。
15
我的手伸进手包,握住了藏在里面的袖珍手枪。
“你想干什么?”
白婉音笑得得意。
“放心,我现在还不想杀你,那多没意思。”
话音未落。
她猛地反手扇了自己几个耳光,撕开了衣服。
露出皮肤上大片触目惊心的淤青和伤痕。
我瞳孔紧缩:“你……”
“寒洲哥哥!救我!”
她忽然尖叫起来。
几乎是同时,茶楼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顾寒洲带着一队士兵冲进来。
他看到白婉音衣衫不整,浑身伤痕,脸色瞬间铁青。
然后,他看向我。
我手里还握着枪。
周围是那些壮汉。
这画面,怎么看都像是我在侮辱她。
“沈如霜。”
顾寒洲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白婉音已经踉跄着扑进他怀里。
“寒洲哥哥……我只是想和她好好谈谈,可她却说……她说要让我变得跟她一样……所以她找来了这些男人……”
她哭得梨花带雨。
周围的士兵纷纷露出厌恶的神色。
顾寒洲抱着她,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不是我。”
我开口,声音发抖。
“顾寒洲,你明白,我不可能做这种事……”
“砰!”
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我脚边的地板上,溅起碎屑。
我身体一僵。
顾寒洲举着枪,眼神冰冷。
“你究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用外套裹住白婉音,打横抱起。
从我身边走过。
临走前,他转头看着那些壮汉。
冷冷丢下一句话。
“你们几个,好好伺候她,事成之后,我留你们一命。”
我脑子轰的一声。
16
“顾寒洲!”
我嘶吼出声。
“我是你老婆!”
他脚步一顿。
但一步都没停。
抱着白婉音,消失在门外。
那些壮汉朝我围过来。
为首的光头咽了口唾沫,搓着手。
“嘿嘿,少帅的女人,有福气尝到了……”
我举起枪,手在发抖。
“你们过来,我就开枪!”
光头笑了:“你有几颗子弹?我们可有十几个人。”
他一步步逼近。
我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中他的肩膀。
他惨叫一声,捂着伤口。
其他人愣了一下,然后更凶狠地扑上来。
就在这时,茶楼的窗户被砸碎。
老张带着一队人马冲进来。
“少夫人!”
那些壮汉措手不及,很快被制服。
老张扶着我:“少夫人,快走!”
我撑着他的手站起来。
回头看了一眼茶楼门口。
顾寒洲的身影早已不见。
我深吸一口气。
“走。”
我跟着老张离开了北平城。
去了郊外的一处宅子。
那里藏着父亲留下的军火和兵权。
老张把账本和印信都交给我。
“少夫人,这些都是您的了。”
我翻开账本。
父亲的字迹工整清晰。
每一笔生意都记录得明明白白。
还有那些忠于沈家的旧部,名单也在里面。
我合上账本。
“张叔,帮我约个人。”
“谁?”
“陈老爷子。”
老张一惊:“少夫人,那可是顾少帅的对头!”
“我知道。”
我抬起头。
“所以才要见他。”
17
三天后,我在城外的一处茶馆见到了陈老爷子。
他须发皆白,一身长衫,看起来慈眉善目。
但我知道,这位可是黑白两道通吃的老狐狸。
“沈小姐大驾光临,老夫蓬荜生辉啊。”
陈老笑呵呵地说。
我开门见山。
“陈老爷子,我想跟您做笔生意。”
“哦?什么生意?”
“我帮您对付顾寒洲,您告诉我一个真相。”
陈老笑容一敛。
“什么真相?”
“当年我父亲的赌债,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老沉默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
“沈小姐,有些事知道了,不见得是好事。”
“我想知道。”
陈老看着我,眼神复杂。
最后,他缓缓开口。
“当年那个贫民窟里快要饿死的孤儿,想出头最快的办法是什么?”
我心头一跳。
他继续说。
“是乘龙快婿,是做沈老爷女儿的救命恩人。”
“所以,沈小姐那天的行踪,是顾寒洲故意泄露给债主的。”
“他和老夫早就串通好了,成功之后,他得到沈老爷的地盘和军火生意线,老夫得到一条最有野心的狗。”
“沈小姐那场噩梦,是顾寒洲上位的投名状。”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老夫看不惯他。”
陈老冷笑。
“当年他还是条狗的时候,对老夫言听计从。”
“现在翅膀硬了,居然想连老夫都吃下去。”
“所以老夫派了白婉音,想借机收拾他。”
“没想到,他对沈小姐倒是真有几分真心,一直护着。”
“老夫这才知道,他的软肋,不在白婉音,而在沈小姐您身上。”
我闭上眼睛。
眼泪滑落。
“所以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被蒙在鼓里,被玩弄于鼓掌之上。”
“爱了他整整十年。”
陈老叹气。
“沈小姐,节哀。”
我睁开眼,擦掉眼泪。
“陈老爷子,这笔生意,您做不做?”
18
陈老看着我,眼中闪过赞赏。
“做,当然做。”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和陈老爷子联手。
暗中给顾寒洲使绊子,又在关键时候推他一把。
让他觉得有神秘力量在帮他。
同时,我收买他的手下,一点点蚕食他的势力。
终于,在一场大战之后。
顾寒洲惨胜。
陈老爷子的势力垮台。
他以为自己成了北平最大的赢家。
那天晚上,我带着人回到少帅府。
他的手下看到我,纷纷下跪。
“少夫人。”
我径直走进后院戏楼。
坐在戏台上,穿上大红戏服。
等着他回来。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顾寒洲推门进来。
看到坐在戏台上的我,他愣住了。
“如霜?”
他眼中闪过惊喜。
“你回来了!”
他快步上前,想抱我。
我侧身躲开。
他扑了个空,尴尬地站在那里。
“如霜,都解决了,白婉音那个贱人我已经处理了,陈家的地盘也是我们的了。”
“我们什么都有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从怀里掏出一份休书。
“签了。”
顾寒洲脸色骤变。
“如霜,你……”
“别叫我如霜,我恶心。”
我打断他。
“顾寒洲,你知道吗?我最近见了一个人。”
他身体一僵。
“谁?”
“当年和我父亲赌钱的赌坊,那个账房先生。”
顾寒洲脸色惨白。
我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他。
19
“当年我父亲的赌债,是你故意设的局。”
“你勾结赌坊老板,在骰子里做手脚,让我父亲越陷越深。”
“你知道沈家戏班背后,有我父亲留下的军火生意线。”
“你想投军需要投名状,需要这条线。”
“所以你策划了一切,英雄救美,让我父亲感恩戴德收你为义子。”
“后来我父亲查到了真相,但他舍不得毁掉我的幸福,宁可带着秘密死去。”
我的声音颤抖。
“顾寒洲,我这十年的幸福,是你用我父亲的命,用我的噩梦,换来的!”
顾寒洲疯狂摇头。
“不是的,如霜,不是的……”
“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假!”
“我第一次在戏楼看你唱《贵妃醉酒》,你回眸一笑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
“我是真的爱你,爱你胜过一切!”
我笑了。
“可我不爱你了,顾寒洲。”
“我永远不会再爱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会嫁给别人的,我要让你看着,没有你的我,会多么幸福。”
顾寒洲浑身一震。
他踉跄后退,撞在戏台上。
“不要……不要……”
“如霜,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他跪在地上,抓住我的衣角。
“我知道是我的错,我赎罪,我会用一辈子赎罪!”
“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我抽回衣角。
“赎罪?”
我擦掉眼泪,眼里再无半点温度。
“好啊,那你去死吧。”
20
说完,我转身离开。
他还想追,却被士兵拦住。
“如霜!”
顾寒洲发出绝望的嘶吼。
“如霜,不要走!”
我脚步一顿。
回头,看见他眼中浓烈的偏执和爱恋。
还有深深的悔恨。
他挣脱士兵,掏出手枪。
“你知道的,我从来都可以为你去死。”
我想说什么。
但已经晚了。
“砰!”
枪声响起。
顾寒洲的身体直直倒下。
鲜血从他头侧流出,染红了戏台。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士兵们慌忙上前查看。
“还有气!快叫军医!”
我转身离开。
没有再回头。
一年后。
冬日,北平城下起了大雪。
我坐在车里,让司机开到城西的胡同。
那里,蜷缩着一个乞丐。
他穿着破旧的军装,浑身脏污。
正对着空气傻笑。
“如霜,你看,下雪了……”
“就像当年,我在雪地里等你下戏……”
他拉住路人的衣角。
“你见到我家如霜了吗?”
“她唱戏去了,等会儿就回来接我。”
路人嫌恶地甩开他。
“疯子,滚开!”
他被推倒在雪地里。
但很快又爬起来,继续问下一个人。
“你见到我家如霜了吗?”
我坐在车里,静静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十年在眼前缓缓流过。
久到那些爱恨都化作一声轻叹。
最后,他似乎感觉到什么,转过头。
我们四目相对。
他眼神清亮了一瞬,踉跄着想跑过来。
“如霜?是你吗?”
我缓缓升起车窗。
车子无声地驶入雪夜。
他追了几步,又停下来。
茫然地站在雪地里。
然后转头,拉住另一个路人。
“你见到我家如霜了吗?”
车子越开越远。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眼泪滑落。
今夜京城风雪漫天。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