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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回答,裴暮的身体晃悠了一下。
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我,喃喃地说了句:“怎么会……怎么可能……”
他一步步走向了我,还伸出了手:“谢锦,我……”
可我却如受惊的雀鸟,一下子躲在了桌子底下。
裴暮的眼圈又红了,他蹲下来,纡尊降贵地将我从桌子底下捞出,久违的给了我一个拥抱:“对不起啊,谢锦,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吓唬你,给你个教训……别害怕,以后没有人会欺负你了。”
可我却一瞬看到嬷嬷的那张脸,吓得全身紧绷推开了裴暮,艰难地扯开了谄媚的笑脸。
“世子说的哪里话?不怪嬷嬷,也不怪您……”
“是我向来命贱,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推搡着挣开他的怀抱,拿起桌上的酒杯,胡乱撕扯着自己的衣服:“世子想让我怎么伺候您?只要您别打我,我都可以的,我什么都会,也会很听话的……”
6
裴暮又将我带回了府中。
他命人层层严守,不许任何人靠近院子。
他私密地请了个女大夫为我检查身体,也是在那时,他终于看到我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脖颈和胸口上被男人们咬出来的齿印,以及下身被木驴磨出来的还在不停渗出血迹的伤口。
因没有敷药和治疗,伤口已经溃脓,在衣物的摩擦下更是血肉模糊。散发着阵阵的恶臭。
连女大夫都忍不住侧目,敛声屏息地向他汇报说:“世子,夫人……流产不过几日,又未能及时休养,故而身体亏虚的厉害,她被人灌了致幻的药物,才会有此惊厥错乱之相……”
床榻边,裴暮痛惜地闭上了眼睛。
他挨着我坐下来,喃喃地问:“为什么不保护自己?为什么要那样作践自己?”
“有人欺负你,为什么不找我?但凡你亮出跟我的关系,也不至于……”
我虚弱地躺在床上,见他语气越来越急切冷厉,又吓得爬了起来,颤抖地摇着头——
“没有人欺负我,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怎么配得上世子?是我贱,是我不自量力……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对着我惊惧的模样,裴暮更加心如刀割,他将我拥入怀中,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没事了,我没有在怪你……”
“锦儿,我……是我对不起你啊……”
那段时间,裴暮终于不打我,也不再吼我了。
他甚至抛下江映月,每天下了朝就往我的院子里来,还为我带来不少新奇有趣的东西。
“你看,这是我们当初在国子监的卷子,我说过你肯定考不过我的,咱们读书那会儿,每次老师罚你,你总要拉着我……整天让我给你抄课文,帮你打扫课堂……”
“还有这个,是我从书里翻出来的……”
裴暮拿出来的那张纸上画着大大的乌龟,用箭头标注着他的名字,一看就是我的字迹。
我又吓得跪了下来:“世子,当初是我年幼无知,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我向您道歉……”
望着我不停向他磕头,将脑门砸出血迹的样子,裴暮僵住了。
他扑上来抱住我,终于落了泪,声音哽咽到说不出话:“谢锦,你别这样……”
他凝目对视着我惊慌失措的眼睛,仿佛企图从中找出曾经熟悉的那个人。
“我只是……我只是忽然发现,我以前好像没那么讨厌你的……”
他将我抱在怀中,绝望又嘶哑地说了句——
“谢锦,你回来吧,好不好?”
“就算做回那个爱打我骂我缠着我的谢锦也没事,我都忍着受着,不再生你的气了……”
良久的沉默,我对着他挤出一抹笑容:“世子喜欢这样的?”
在裴暮一瞬亮起的眼神中,我又惴惴不安地说了句:“可世子是贵客……”
“嬷嬷说过的,伺候贵客要万分小心,万一有了闪失,他们又会打我了……”
7
皇帝举办春狩,让裴暮随侍左右。
向来跟裴暮形影不离,如贴身挂件般的江映月第一次捂着隆起的肚子,掐着嗓子撒娇:“我如今怀有身孕,不便出门,便和孩子留在家中,等着世子归来吧。”
裴暮离开后的第三天,江映月就来到我的院子里。
那时我正缩在床头摆弄着裴暮新送我的木偶。
这次他送我三个木偶,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孩子。
江映月一眼见到,讽刺地哧了一声:“姐姐,事到如今,还做着一家三口的美梦呢?”
她倏忽将人偶夺下,狠狠地踩在脚下,尖锐的手指粗暴地掐着我的脸。
另一只手则炫耀地捂着自己的肚子:“像你这样万人骑的烂货,你有那个命吗?”
“你的孩子早就没了,要说一家三口……”
“我跟世子还有我们的孩子才是,你算什么东西?”
我却恍惚地眨了眨眼睛,从她的话语中意识到了什么:“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裴暮并没有向家里透露我在青楼中遭遇的一切,哪怕他把我送入青楼,对公婆也只是说将我送回老家反省而已,至于那个流掉的孩子……
若不是早跟青楼那边互通消息,江映月如何得知?
见我发现真相,江映月噗嗤一声笑了——
“你到现在才想明白啊?”
她怨毒地掐着我的脸:“那边的人再怎么嚣张,也不过是底层的奴才,世子亲自带去的人,若无上面发话,他们又怎么敢那么对你?”
说完,她又挨近我的耳边,幽幽地说了句:“在青楼里被万人骑的滋味好受么?”
“你不就喜欢抢男人么?我就让你一次性尝个够如何?”
对着眼前这张无比恶毒的脸,我终于缓过神来,找回了曾经的思绪。
我不顾一切扑上去掐住她,毕竟江映月还想保持着自己清纯无辜小白花的形象,这次来找我炫耀和挑衅,自然不会带嬷嬷和侍女过来,因此一下子被我掐住了脖颈。
她用力挣扎,慌乱中将我摔在地上,自己也狼狈滑了一跤。
大约动了胎气,她面容间扭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又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没等我作出反应,她就抄起桌上的烛台,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头上。
直到我头破血流,地板上飞溅的都是血迹。
她才瞪着眼珠子向我啐了一口:“该死的贱人,你拿什么跟我争?”
“今天恰好世子不在,我要你的命!”
她打翻了一盏灯,火势很快顺着帷幕窜上房梁,滚滚浓烟扑面而来。
江映月也被吓坏了,急匆匆地逃了出去,还将房门反锁了。
我被呛得喘息不得,匍匐在地上重重地咳嗽着。
即将被烈火吞没的瞬间,听到外面有人高声喊了句——
“快来人啊!世子坠马受了重伤!”
8
当裴暮睁开眼睛时,才恍然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
在梦里,边关传来急报,他好不容易才压下慌乱忧虑的思绪,来房中向我道别。
临行前,他对着我摆放在梳妆台上的那对人偶,露出噗嗤一笑。
然后无比幸福且满足地拥抱着我,捂着我的肚子,喃喃地说——
“等我这次回来,就把我们孩子的人偶也摆上去,我们一家三口就再也不分离。”
可在边关,他受了很重的伤,睡梦中,耳边不停地响起很多声音,笑着的,哭着的,愤怒的,悲伤的,以及深情款款的,但无一例外的,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沿着时间的长河往回走,最终定格在十八岁的时候。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从边关回来的自己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
曾经对着我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他,闹死闹活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那女子心机颇重,自己故意跳下荷花池,却污蔑是被我推下去的。
若是放在以前,裴暮肯定会翻着白眼说声‘幼稚’。
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蠢到相信,还下令让我在大雨中罚跪了几个时辰。
如今,往昔经历的一幕幕不停地闪放在他的脑海中。
他看着自己维护拥抱着江映月,冷眼望着我手腕被烫伤出一大片水泡,看着自己紧握着我的手腕,猛然用力,将我摔下楼梯,看着自己拖拽着拼命哀求的我,将我丢进了青楼中。
睡梦中的裴暮拼命挣扎,最终大喊了一声‘不要’,惊醒了过来。
他对着眼前的床帐大口地喘息着,下一刻,江映月就柔弱无骨地扑倒在他的怀里。
“世子,您终于醒了,姐姐她之前……”
她捂着肚子刚要委屈,原以为裴暮会像从前那样抱着哄着她。
却不料,直接被裴暮用力掀倒在地,她不由一愣,却见裴暮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怒声呵斥:“姐姐?谁是你姐姐?你这个毒如蛇蝎的贱人,也配叫锦儿姐姐?”
不顾周围阻拦自己的人,裴暮直冲到门口:“锦儿呢?我要去找锦儿……”
院中人对着他突然的转变全都愣住了。
最终还是裴母首先反应过来,惊喜道:“暮儿,你终于想起来了?”
可一想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她迟疑了一下,又挤出一个勉强的表情说——
“昨晚锦儿居住的庭院失火,她……已经被烧死了……”
9
得知我死后,裴暮直接疯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五天五夜都没出来,也没合眼。
只是呆愣地坐在床上,望着我以前惯用的红缨长枪,想着曾经与我叱咤沙场的样子。
在他心里,谢锦是永远骄傲的。
因为少年时比武输给了他,我日夜不休地练枪法,把双手磨出血淋淋的水泡也不罢休。
我会雪夜薄甲陪他追击敌军,会在漫漫黄沙的夕阳下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曾陪他在盛京早春时的鹅黄柳色下放过风筝,也曾陪他贪玩逃课翻过国子监的墙头。
可后来呢?后来又怎么样了?
一想到我被丢进那座青楼中被人折磨的血肉模糊,苍白虚弱的样子,他完全不敢回想。
直到五天后,裴暮终于走了出来。
那个时候,江映月还捏着嗓子端着他最爱吃的糕点守在门口献殷勤。
见裴暮出来了,立刻扭着腰身迎上去,刚开口说了句:“世子……”
迎面而来的,却是裴暮一把冰冷的剑直插入胸口。
江映月瞬间愣住了,笑容凝固在脸上,变成了扭曲的不甘:“为,为什么……”
她依旧自恃筹码似的捂着自己的肚子,喃喃地说:“我可是怀了你的骨肉……”
裴暮翘唇讽刺地呵了一声,猛然拔出了剑,居高临下地向她问了句——
“江映月,借我失忆偷来的宠爱,便当真以为是自己的么?”
他丢下这一句,就持着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院子里的下人们看到江映月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的模样,吓得赶紧上前来救。
临近傍晚,又传来裴暮纵火烧了那家青楼的消息。
那天裴暮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府衙投案,毕竟是战功赫赫的天潢贵胄,毕竟那种腌臜下作的地方也没什么人在意,因此朝廷对裴暮的处罚尤其轻,仅是让他去边陲小城中驻守。
我也没想到,会在那里再一次遇到了他。
10
我没有死,当火势起来的时候,恰逢那名女大夫来府中为我诊治。
是她救了我,并带着我逃出皇城,将我收作了弟子。
在边陲街市上遇到裴暮的时候,我正帮师父研磨药材,给新来的病人安置床榻。
裴暮骑着高头大马路过,一眼瞧见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向来骑射绝佳的裴府世子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着急忙慌地扑上来一把将我抱在了怀里。
“锦儿,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你没那么容易死……”
可他迎来的却是我抗拒且陌生的眼神:“这位公子,请您自重……”
裴暮无措地望着视他为陌生人的我,又看向了在人群中忙碌的师父,直到师父叹了口气,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他才愣在了原地,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确实想不起他了,不同于他阶段性的失忆,而是完完全全地将他忘了。
或许是在那场大火中惊吓过度,或许是因为之前在青楼中被人灌下了致幻却容易使人陷入癫狂错乱的药,也或许是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我终于扛不住痛苦,自己选择了遗忘。
反正从我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牛车上,被师父带出盛京时。
我就忘记了所有,包括自己的姓名。
可裴暮却不甘心,隔三差五地来找我,有时伪装成官府公干,有时假装自己得了风寒。
他会给我带来很多东西,据说是我最爱吃的冰糖蜜饯,边关那种穷苦贫瘠的地方买不到,他便命人快马加鞭从京城买来送我,据说是我少年时最爱穿的火红色的云绸锦缎,是宫里才有的稀罕货,他好不容易才从黑市拍卖购得一匹,让人制成了裙子拿来送给我。
如我曾经死缠烂打追他那般,他一次次地拉低身段只为求着我展开笑颜。
可我却对他越来越烦。
直到最后一次,师父拦住了他,叹了口气劝说——
“世子,这世间许多事,能遗忘也是好事,何必再让她想起昔日的痛苦?”
“你不觉得,就她曾经经历过的那些,能尽数忘了,也是万幸么?”
裴暮若有所思地望着我在医馆中忙活,一边锤捣着药材,一边看顾病人的情景。
不再害怕,不再流泪,虽说忘记了自己是谁,但我好像又能做回了从前的自己。
他垂下头,紧紧地攥着拳头,最终转身离开,很长时间都没再来过。
11
听说边关又起战事,裴暮去了战场。
大概心如死灰,这一次,他简直不要命,率兵冲锋陷阵,被砍断了一条胳膊。
世子被紧急送回京城治疗,才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可那次之后,裴暮的心气好像全都散了。
他每日颓废地躺在家里,喝着一坛又一坛的酒,从前最爱干净和臭美的他,任凭自己衣衫褴褛,头发和胡茬脏乱地贴在脸上,也没有抬起一下眼睛。
因为之前被裴暮刺中一剑,江映月肚子里的孩子没能保住。
她终日在府中惶惶不安地等着裴暮,见裴暮回来了,又哭哭啼啼地贴上去讨好。
但裴暮始终没有理她一句。
先前院子起火,府衙曾派人来探查,几经辗转,终于真相大白。
那天,裴暮简直杀红了眼,持着剑满院子追着江映月砍。
江映月吓坏了,叽叽歪歪地求人救命,但还是被裴暮砍中了几剑狼狈摔在地上。
最后被裴暮像个垃圾似的拎起来,硬生生地拖出了府外。
裴暮将她扔进了一座青楼中,还当众洒下千金的钱财,让人上去扒光江映月的衣服。
青楼中,无数个丑陋油腻的嘴脸扑上去抢那些黄金,然后转过头,对着江映月虎视眈眈。
等那些人都散去的时候,江映月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裴暮的神情冷冽,对着她讥讽且不屑:“滋味如何?你最好留着这条贱命……”
“你曾经让她痛苦的,我会千倍万倍地还给你!”
江映月也疯了,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悲哀饮恨地呵了一声——
“裴暮,你现在又能理直气壮了?你莫不是忘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吧?”
她艰难地爬了起来,踉跄着跟裴暮对峙着——
“你别忘了,我是说过谎,但选择相信的人是你……”
“是你罚她在大雨中跪了几个时辰,是你命人将她的手腕烫出水泡方才止息……”
她用仅剩不多的衣物掩着唇,癫狂地呵了一声:“也是你将自己心心念念的妻子送进青楼那种地方,你扪心自问,你真没想过她在那地方会遭遇什么吗?可你一次都没去看过……”
“你说得对,我是一条贱命,我一个从边关乡下来的小丫头能懂得什么?”
“我的那些恃宠而骄,不都是你给的么?”
裴暮默不吭声,良久才嘲讽地呵了一声,他走下楼梯,掐住了江映月的脖子。
红着眼睛说了句:“是啊,我才是罪魁祸首,所以……”
“为了给她报仇,我跟你一起下地狱!”
12
江映月死了,是被裴暮亲手掐死的。
裴府世子亲手弄死了自己的平妻,还在事先找人玷污了自己的妻子。
这事儿传了出去,引得满朝震惊,这下,即便是皇室宗亲也护不住他了。
抓捕他的告示贴的满街都是,即便是我跟师父所在的边陲小镇也看到了追捕文书。
裴暮逃了,他在临死之前,想见我最后一面。
所以,他又逃回了我们落脚的那个小镇。
那天,天朗气清,裴暮如没事人一般请我吃了顿芝麻汤圆。
看着我被汤圆烫到吸溜吸溜吹着气的样子,他红了眼圈:“锦儿,我……”
“我要去个很遥远的地方,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以后要保重,照顾好自己。”
我翻着白眼切了一声:“不回来更好,我才懒得见你。”
想到他之前纠缠我的情景,我又补充了一句:“没有你,我才能更好地照顾自己!”
裴暮又噗嗤一声笑了,这次直接流了泪,喃喃地说了句——
“是啊,你的人生,没有我,才会过得更好。”
他给我留下了很多的钱,像个老妈子似的嘱咐我想哭的时候就哭,饿了的时候就去吃饭,甚至连下雨要记得打伞这种小事,都要拎出来特意说一遍。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不耐烦地回应——
“知道了,知道了!你真烦!”
以前裴暮总会送我回医馆,但那次,面对满街搜捕的衙役,他第一次让我自己回去。
那天,长街上多了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
我和师父路过时,听说有人拘捕,当街横剑自刎。
师父对着那摊血迹叹了口气:“冤孽……”
可我听不懂,只顾跟上师父的脚步,喋喋不休地问:“师父,我们要离开这儿了么?”
“下一站我们要去哪儿?师父,你不要总让我捣药熬汤的,我现在可厉害了!”
“以后我也能给病人施针问药了!”
夕阳下,拉长了一对人影,我和师父走的头也不回,消失在黄沙漫漫中。
至于我是谁,裴暮又是谁,想不起,自然就不用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