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在等待结果的这段时间里,路白似乎在自我抗争一样,
刚走到我的身边,就又一个激灵离开,然后走着走着又靠了过来。
我心中好笑,闭上眼睛,任由她打量。
直到熟悉的铃声后,我如愿看见了路白迅速灰暗的脸色。
她的声音虽还略显艰涩,
但她重新对上我视线的双眼中却已然有了作为警察所本就该具备的镇定。
“接下来我们该聊聊你的事了,”
“秦轲小姐。”
没错,我是秦轲。
死掉的,才是宋宁。
我长出了口气,缓缓后仰靠在椅背上,
随手扯开绑出和我本人风格一点也不相符的,一丝不苟的发型的,橡皮圈。
再开口时,语气和之前相比明显明媚了些。
“终于算是真相大白了。其实你们的办事效率还是挺快的,不算让我失望。”
“但要说清楚这件事,还要先麻烦路警官去给我准备一些东西了。”
尽管她应该并不清楚我到底要做什么,但还是很配合。
十几分钟后,我所要求的东西尽数摆在了我面前:
一个盆、几瓶矿泉水,和几种看起来没什么关联也构不成什么威胁的化学药剂。
在盆还在旋转着站稳时,我安抚性地温柔开口,“放心。”
没看到她更加痛苦的脸色,我开始迅速炮制。
很快,我在四只眼睛的聚焦下一脸扎进了那盆混合物中。
在路白的惊呼声中,我闭着气撕开了这张脸皮。
抬起头,我感到久违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
随手用衣摆擦了擦脸,我笑着伸出右手。
“你好,我叫秦轲。”
“荆轲刺秦王的秦,荆轲刺秦王的轲。”
路白看着我这张熟悉却陌生的脸,咬紧了牙,“你这是在捉弄警察,秦轲。”
“我是逼不得已的。”我小声说了声骚瑞。
“那就请秦轲小姐讲一讲,你是怎么‘逼不得已’的?”路白坐回座位,脸上不带一点笑意。
我很配合地坐正,作严肃状,“好的。”
“我的身份你们应该都很清楚了,宋宁是我的养母,她供我上学。表面上我学的是雕刻,但其实私底下她还让我读了化学专业。”
“我的毕业展,宋宁带了很多人来捧场。我也因此被迫结交这些......呵,艺术界的朋友。”
艺术界的朋友?与其说是为了让我多些人脉,不如说是让她多些眼线。
“而宋宁一年多前,也开始带我接触生意。”
“什么生意?”路白敏锐道。
我摇摇头示意这位年轻的警官别太着急,“一会再说。”
“就在那时候,我认识了杜克。”
“他比我大十多岁,刚开始接触觉得他人很仗义,出手阔绰。”
“他和宋宁很早就认识了,关系也不错,宋宁是一把手,他是二把手。”
“二把手?我们并没有查到杜克是什么公司的副董。”张问疑问道。
“你们不是都觉得宋宁身家不清白吗?”我感慨道,“二把手自然也一样。”
“大概是今年x月的时候,我们在一起了。”
“所以,其实我和杜克算是男女朋友关系。”我忽略对面的震惊四目,啜了一口咖啡。
我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就算杜克年长我十多岁,就算他是宋宁的旧日相好,
可那又算得了什么。
我和杜克的故事,
从来都不是什么千金小姐自甘堕落奋不顾身一心爱上黑帮老大的狗血剧情。
“十二天前,我有一个雕刻展要去,所以我去了宋宁的办公室。”我继续说着。
“秘书小姐通报完,我就走进去了。”
“就是那个时候,我看见,杜克也在里面,而他的身后是一块黑胶布。”
我闭上眼睛,像是不想回忆那天的场景“上面是宋宁的尸体。”
“你是说,在你到之前,杜克杀死了宋宁?”
“没错。”我点点头,“那时候她还是完整的。”
“我知道你们现在不会信,觉得我一面之词。”
我抬起眼睫,不带任何意味地看着路白。“但是毕竟,你说杜克活着,我这是在冒着生命危险告诉你们真相。”
可是杜克真的还活着吗?
就算他活着,大概也没办法为你们提供什么证词了吧。
这是我用生命作为筹码下的最后一次赌注。
我赌我亲手加的剂量足以让他非死即疯,
更赌那个自负的人不会改变自己的习惯。
7
路白偏了偏头道:“那你又为何假扮宋宁?”
“我不知道如果我没去他会怎么处理,但是我去了。”
“他说如果由我假扮宋宁,他就可以有大量的时间携带尸体跑路,躲开你们的追查。”
“而我可以再行跑路。否则他便杀了我,这样短期也不会引起警方注意。”
“可是你和宋宁样貌年岁完全不符......”路白下意识地反问,目光却落在了我的面前的盆里,话戛然而止。
“是了,我会做人皮面具,不是真人皮的那种。”我笑着从里面捞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
“这事情,他知道,她不知道。”
路白看着眼前蒙骗了所有人十多日的东西,没说出话。
我轻轻抚摸着那张面皮,像是从上面看到了罪恶的影子。
它曾经作为我追寻的光的方向,本带着爱的价值。
可惜在我撕开爱的假面后,它就饱蘸着我的心血,和我一样不再清白。
直到“杀死”它象征的人。
“模型易做,面皮制作成型却要耗时大半天。所以我在他的威胁下拓了宋宁的面容。”
“幸而夏天,宋宁有把自己裹地严严实实的习惯,所以我穿着防晒衣,带着墨镜帽子,扮作她,离开了现场。”
“秦轲小姐,在我们没有证据证实事情果真如你所说时,你将会是涉嫌谋杀宋宁女士的主要疑犯。”路白深吸一口气看着我。
“就算证实,你也将会因为知情不报,锒铛入狱。”
我低声一叹,面上却毫无畏惧之色,“路警官,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离开这里。”
“换句话说,我在这里,会比外面更安全。”
“尽管我可以辩护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清白。”
张问二人一愣,“你有他们的把柄?和杜克杀人的证据?”
我靠向椅背,抬头看着洁白的天花板,声音平静。
“在我口红里,打开它,你们会看到想要的东西。”
“其他的,我也会告诉你们。”
口红里粘合的那张小小SD卡,会证明我于此事的确清白,可事情远比这一件事复杂。
我已经走上了不归路,即便我想回去,也是不可能的了。
将那墨黑之色拽出来,连带着我身体里的一部分。
是我唯一的愿望。
我独自一人在审讯室里等了很久,只能在旁边的单面镜里看到那张属于我自己的脸。
直到他们再进来,我知道他们已经将里面的东西看完。
他们看我的眼神有些改变,或许带着些可怜,可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我避开他们询问性的目光,抿唇笑了笑,“两位警官,你们满意吗?”
“宋宁办公室书架第三格,那本《解忧杂货店》后有一个暗室,密码是xxxxxx。”
“带你们的人去看看吧。”
既然警方没有找到,那我就帮他们一把。
在那张SD卡里,有杜克杀人分尸的全部经过。
在那间只有杜克和宋宁知晓的暗室,在那间他们都不知道我知晓的暗室,
杜克杀了宋宁。
因不想暴露密室,才将宋宁的尸体移到了办公室,被我看见。
【回忆】
当时宋宁看起来没有任何伤口,只是靠近脑后的头发却像是沾着什么黏着的东西。
在拓取模型时,我的手指悄悄下滑摸到了她的后脑。
那是凝固的血。
而办公室里了无尖锐物品,密室里的每一个展柜却都带着锋利的边角。
所以,办公室不是第一现场,他不想让我知道的密室才是。
故而在我第二天重返办公室后,我进入了密室。
这个密室多年不见阳光,里面充斥着的都是化学试剂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闻着熟悉的根本无法清理掉的恶臭味,我观察着展柜的边角。
却无法发现什么异样,杜克做事一向谨慎,他一定已经清理过一遍。
与此同时,桌子上一尊佛像莫名吸引住了我的注意力。
他的眼睛虽然是闭合着的,却面朝前面的一大片空地,
我感受到了一种被人凝视的感觉,不受控制地向他靠近。
在我和他面对面到可以看清他身上的袈裟细纹后,我突然发现,
他手持的莲花,在粉漆的遮盖下隐隐发着红光。
那是一个隐形摄像头。
这是,谁安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