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钟和替我揉过头后,我的头疼缓解了很多,思绪也终于从多年八年前抽离了出来。
他静立在一旁,像个木雕人。
“给我端碗粥来吧。”
钟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原来已经过去八年了。
珠帘轻动,我没回头,低声道:“这会儿不用人伺候,先出去吧。”
“小四,近来身子还是不爽利么?”
我一惊,猛地转头对上了我爹审视的目光。
“爹?您怎么来了。”我后背冷汗骤出,强行镇定下来开口。
叶父盯了我半天,低声笑道:“过来看看你。”
说着他走上前来,宽厚而冰冷的手掌压在我肩头,声音辨不出情绪。
“你也是,一点不保重身体,都十六了,还虚弱得这么厉害,脸色也总不好看。”
我僵笑一声:“多谢爹关心,女儿会按时吃药的。”
“好好将养着吧,”叶父淡淡抛下一句,“七日后县令大人要办个赏花宴,你嫡母回娘家省亲去了,你就代表咱们家去一趟。”
我登时如坠冰窟。
好半晌我才艰难地抬起头:“爹,女儿身体不好,怕去了出丑,给叶府丢脸......”
“无妨,”叶父随意摆摆手,“县令是什么人家,不会介意的。”
这就是已经打定主意了。
我死死攥着衣袖,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和轻轻拍了拍我:“小姐,粥来了。”
我抬起头,才发现叶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木窗投下细碎的阳光,却没有一缕洒在我的身上。
“钟和,”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要不你把我娶了吧。”
钟和盛粥的手倏而顿住了,脸上换上了一幅怔愣的神色。
我一直摇头,似哭似笑:“我爹要把我送出去了。”
八年前,我娘也是这样离开我的。
钟和脸色遽变,端碗的手一抖,竟倒出了些许清粥在桌上。
“小姐是老爷亲女,他真能舍得?”
我惨然一笑:“也不缺我一个。”
前有两个常年可在米房可以帮忙的哥哥,后有嫡母膝下惯会撒娇的三姐。
我本就可有可无。
但我真的不想认命啊。
4、
赏花宴如期而至。
我坐在梳妆镜前犹豫了很久,最后才选定了一件淡蓝色长裳,随意插了几支青玉簪,配个珍珠步摇,简简单单便出门了。
我爹似乎还嫌我太过清淡,只是到底没过多干涉。
马车骨碌碌地碾压过青石路板,须臾便到了县令府。
我不断地深呼吸,没忍住回过头唤道:“钟和。”
少年立于马车一侧,静如松柏,不动声色。
唯独望向县令府牌匾的眼神晦涩难言。
“小姐,我陪您一道进去吧。”他微微颔首,望向我的眼神又认真起来,“您不会嫁进县令府的。”
我眼眶一热,心底终于安稳了些许:“好,你一会儿不要走远了啊。”
“是。”
青州城算不上大,县令也是地位颇高的人家。
是以此次赏花宴,城内半数多的有头有脸的府里都来了女眷。
我强作镇静,挂着假笑和其他小姐们交谈。
县令家的小姐曲未兰显然是这次宴会的中心人物,她折了支花,俏皮地同姑娘们玩笑。
“姐妹们,今儿咱们玩个新鲜的游戏如何?”
肖家小姐先开了腔:“怎么个新鲜法儿?别卖关子呀。”
“急什么。”曲未兰抿起唇笑道,“我的想法是,我背过去,把这束花抛过来,你们都不许抢,落到谁身上,谁就随我去后院挑件礼物。”
肖妗夸张大笑:“你这是要抛绣球啊!”
一旁的女孩们也捂着唇笑弯了眼:“要寻郎君可不兴在这儿,得去男眷那边。”
“哎呀!”曲未兰羞恼地跺了跺脚,“别笑了,就说玩不玩嘛!”
“玩!”肖妗笑呵呵的,“我可得瞧瞧是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了。”
我静静观望着,并没有出声参与她们的玩笑。
天真欢笑,都不像是与我同一个世界的东西。
曲未兰却丝毫未受影响,娇俏的声音大声喊着。
“三!”
“二!”
“一!”
“我扔了!”
我低着头看袖口的暗纹,毫无防备突然被花束砸了个满头。
我蒙了。
“这位是叶家的小姐吧?”肖妗一脸惊喜地看着我。
我顿时有些无措,但还是得体地站起来行了礼:“是,我是叶家四娘。”
“这么漂亮啊!”曲未兰顶着星星眼凑过来,“叶姐姐叫什么名字啊?”
“叶眉妩。”
“好听!”曲未兰笑嘻嘻的,“我叫曲未兰,姐姐随我去后院拿礼物吧。”
我本欲推辞,却耐不住曲未兰热情洋溢,竟就这样被拖着走了。
县令府其实修得十分精美,游廊纱幔,画栋高耸,后院里还有假山环绕,花香弥漫令人情不自禁地松懈下来。
曲未兰牵着我一路走,到了闺房她却突然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起来。
“曲小姐?”我有些疑惑。
“没事。”曲未兰尴尬一笑,抬手叫来了贴身丫头。
“你一会守在外面,不许别人进来啊。”
“好的。”
我心底隐隐不安。
“曲小姐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她却摇了摇头,一把将我拉了进去。
“叶姐姐,我是特意寻你来的。”
曲未兰压低了声音:“我听阿爹说你可能要嫁给我兄长,是真的吗?”
“今儿阿爹还让我想办法带你们见一面。”
我心底一凉,小心地缩回手:“我...我亦不甚清楚......”
“你别嫁啊!”曲未兰却有些急了,“嫁谁都成,我兄长是万万不行的!”
“你会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