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奶过得不好。”从我奶家出来,我妈沉默了一路。
我看到了奶奶已经空了的水杯,桌上的馒头和咸菜。她腿脚不好,离不开人,听邻居说我姑经常把我奶一个人锁在家里,自己捯饬的人模狗样的出门。
我无所谓道:“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当初爷爷没了,大伯和我爸商量两家轮着养老,可我奶拒绝了,她说:“我有闺女。”
后来听说,我姑家的孩子要出国留学了,学的还是艺术。
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出国学艺术,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后来不知怎的,没去成。
彼时我没有精力去打听这些,爷爷刚没半个月,我爸被查出了胰腺癌。
来不及彷徨,没时间犹豫,我们被推上了疾驰的命运列车。
我们心照不宣的各自努力,我爸努力乐观积极锻炼,我妈一边陪我爸锻炼,一边应付亲戚的保健品推销,而我,从一个不会削土豆皮的大小姐,变成了各种药膳手到擒来的小厨娘。
我们不信命。
可也不得不信命。
现在我站在病房门口,没想到我们刚走不到一个月,奶奶住院了,说是胆管结石。
还没进病房,就听见奶奶疼痛的呻吟:“哎呦……哎……”
我推门进去,我姑正开着视频跟我表弟笑着说:“你听听你姥这叫声哈哈哈。”
“我姥跟头驴样,还转着圈地叫哈哈哈哈哈。”
这一幕何其眼熟啊。
刺眼。
“翠萍,你快叫大夫来,我疼得不行了。”
“我去吧。”正好我不想在病房里待。
不巧医生都不在,我跟护士说了声,就往病房走。
“妈,你也别说我这个当闺女的狠心。”是姑姑:“当初您不也是这么劝九清的么。”
我顿住了脚步,我爸生病后,我奶就像没有这个儿子一样,只来医院看过一次,我爸当天夜里就没了。
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翠萍,算妈求你了,妈太疼了。”我奶哀求道:“我这个病和九清不一样啊,我有的治,他不行,医生说可以给他治那是骗钱的,我这个病好治。”
“妈,您得的这个病也是个该死的病,治了也是浪费钱。”我姑低下头说:“道理您不是都懂嘛,这话还是您自己说的呢,您外孙子结婚花了不少钱,这又刚生了孩子,您就给小辈省点吧。”
“轰”我的身体僵在原地。
省里的专家来义诊,说可以给我爸做手术,但也只能延长半年到一年的生存期。
我和妈妈连连点头,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恨不得给医生磕一个。医生说先恢复一下身体,手术约在清明后。
听了这话,我和我妈浑身又充满了力量,我们熬的无数个黑夜中终于亮起了点点星光。
我爸为了不拖我们后腿,忍着疼痛,每天笑嘻嘻的跟我们说话,努力的活动身体。
那段时间,我爸虚弱的走不了几步路。我和我妈轮着给他按摩。
我每次按摩都会说:“我好好按着,这样你好了以后不会肌肉萎缩,还可以正常走路。”
我爸每次都是笑着点点头。
我天真的以为只要爸爸的免疫细胞把那些可恶的癌细胞赶走一点点,哪怕一点点,爸爸又可以站起来了。
后来我可以轻松的把我爸抱起,还向妈妈吹嘘我力气大了好多。
妈妈只是暗自垂泪。
虽然情况并没有好转,但我们心里都有一个盼头——清明后的手术。
我甚至从没想过爸爸会死,可爸爸还是走在了清明前。
那天我姑带着奶奶第一次来看我爸,看得出来,我爸很高兴。
正好吊瓶打完了我去找护士,回来就看见我奶坐在轮椅上握着我爸的手掉眼泪,我爸则一脸灰败,双目无光。我姑坐在一旁吃苹果。
那天我爸只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宝贝来啦。”
而我只是点了点头,对护士说:“这瓶打完了。”
一直到奶奶走的时候说:有空再来看你,我爸也没说一句话。
傍晚我妈来跟我换班,我爸说:“老婆,你以后跟闺女两个人好好过吧。”
我妈觉得不好,给我打电话:“这天有点冷,你带床被子过来。”
我当时没觉得有异样,带了床被子匆匆赶来。
“我宝贝来啦?”爸爸看着我。
我把被子放到床上:“宝贝在呢!还是我老爹的小棉袄呢。”
我爸微微扯着嘴角:“是的确‘凉’牌黑心棉小棉袄吗?”
“嘻嘻。”
我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普普通通的对话,再也不能了。
现在我全身止不住的颤抖,无法想象,我爸听到我奶的话时是什么心情。
我一直都忘不掉,我爸死后依然微睁的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