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以为只要嫁出去之后,我就能逃脱那个窒息的家。
我以为生了孩子之后,公婆就不会像之前一样那样不待见我。
我以为只要我处处顺着老公的心意他就会站在我这边,不会出轨。
到头来,我所以为的都是我在为自己的懦弱找一个合理化的借口。
我后悔了,后悔将生的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后悔自己不给自己找一个出路。
反而一步又一步地将自己推进深渊,再也爬不出那个泥潭。
1.
灰暗天色下,天台上的风凌冽又刺骨,对面大楼的显示屏上反复播放一条新闻。
「一女子午夜砍死丈夫公公婆婆,三人当场死亡,据报道称其丈夫身中近百刀。」
「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原因迫使该女子如此杀人泄愤?」
「目前警方还没有给出官方回应,据听闻该女子尚在逃亡中。」
我麻木地看了一遍又一遍,那股鲜血迸溅到脸上的温热似乎还留存着,心里的激动尚未褪去。
那是一种快感,恨意得到纾解后的快感。
快感隐藏下是痛苦,是后悔。
太阳逐渐从东方慢慢升起,万籁俱静下,人影从天台上一跃而下,像一块破布,巨大的失重感,迫使耳朵开始嗡嗡作响。
肉体砸在水泥地上的触觉太过真实,眼泪被生理性的逼出来,我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天。
我短暂的二十八年在眼前一幕幕上演。
自出生那日起我懵懂的望着这个新世界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会因为性别问题迎来了苦难的一生。
瓷器脆裂的声音,惊醒了窗外的鸟群,后背被重物击中的冲击下,惯性使然我的双手和膝盖狠狠的按在了地上的碎片上。
「姐!」
耳鸣声还没有完全散去,看着双手鲜血淋淋,一张稚嫩的脸就这样突然闯了进来。
「姐,快点去医院。」
少年的脸上还没有浓重的压抑,这是我的弟弟。
我环顾四周,那个击中后背的东西是烟灰缸,散落一地的烟灰以及数不清的烟头。
始作俑者是我的父亲。
「哎呦,死丫头哦,我的碗碟啊,你这个没有用的死东西,这是浪费我多少钱啊,还在那愣着干什么?」
眼前这个刻薄的女人是我的母亲。
我忍着痛站起来,这一切的环境让我熟悉又陌生。
「秋莱,你干什么呢?还不赶紧把地上收拾一下。」
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烟灰缸,走进厨房洗净擦干,又讨好似的放在男人的手边,她讨好似的笑笑,男人却没理她继续看电视。
「妈,我来吧,我姐她手受伤了,得去医院看看。」
女人一把夺过秋帆手中的扫把,毫不在意地扔在我的面前,拉着秋帆进了房间。
「你干什么干,让你姐干,你是男娃娃,不要干这些东西,你姐是女娃娃,赔钱货,天生就该做这些。」
我麻木地收拾好东西,躺在我那张小床上望着天花板,不可置信自己竟然回到了十年前。
日历前是显眼的2014.6.16,书桌上摆放整齐的各种高中课本。
这是我刚刚高考完的那一年。
还没来得及细想,有身影蹑手蹑脚的进来,将东西放在了靠近门口的桌子上边。
「姐,我偷偷买了酒精纱布,你自己处理吧。」
在他开门离开的那一刻,我坐起来喊住了他。
「秋帆。」
少年有些惊喜回头,双目灼灼的望着我。
我说:「你有钱吗?」
他一愣,继而说:「只有一点,二十块钱。」
我点点头,「能借给我吗?不告诉爸妈。」
他坚定的点点头,继而像是有了什么和我有了小秘密一样,腼腆的笑了笑,靠近过来给我处理了伤口。
秋帆走后,我想起了上一世的秋帆。
那是还不满十八岁的秋帆在一天晚上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他沉默良久,我也一声不吭,最后临挂断前,他突然问我:
「姐,你是不是怨我?」
我那时喉咙一痒,良久不能开口,往日被重男轻女的委屈在那一刻尽数爆发。
他说:「对不起,姐。」
因为秋帆是个男孩,因为他生下来我就变成了家里的保姆,父母明晃晃的偏心,我曾多次怨恨为什么我要有个弟弟。
那晚我没和秋帆说一句话,那一辈子我再也没有机会和他说一句话。
第二日他自杀了。
严重的校园霸凌下他自杀了。
上一世因为我妈杨绣的要求我的志愿只敢报本市,这一辈子我要离他们远远的。
第二日我们踏上了回老家的路上,我堂姐今日订婚。
奶奶一共有三个儿子,我爸是小儿子,二伯没长大就夭折了。
大伯一家一直在老家种地打工,我爸为人精明,硬生生的在我刚刚出生的时候就带着我们搬进了城里。
和大伯一家比,04年我爸就开上了小汽车,算是个成功人士。
我们到的时候一群男人簇拥着我爸下车又上了酒桌,我妈拉着秋帆的手开始她的吹嘘。
堂姐看我站在那对我笑了笑,伸手拉我,将我拽进了屋里。
「小莱,听说你高考了,那是不是马上就是大学生了?」
我堂姐秋妹长得漂亮,一双大大的杏眼里满满都是憧憬,可上一世的我没看到那双憧憬眼神后面藏住的迷茫与无措。
犹记得上一世我对她有些炫耀的说:「对,我马上就是大学生了。」
大伯母连着生了四个女孩都没有生出男孩,大伯母咽气前还在对大伯说她没有用,没有给他生出个男孩。
秋妹的三个妹妹尽数送了人,我大伯又娶了个女人,女人一举得男,从此在秋家地位永固。
秋妹十六岁被迫下学跟着同乡的姐姐上了广州进了电子厂,六年的工资尽数给了大伯。
现在被叫回来嫁给家里给她选好的男人。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上一世秋妹嫁人后生了个男孩,我妈曾嘀咕说秋妹命好,比她妈命好。
可男孩满月酒上秋妹抱着孩子出来迎接的时候,被她的丈夫一巴掌实实的扇在了脸上。
丈夫迫不及防的一巴掌,吓哭了她怀里的小孩,惊散了围过来的土狗。
大伯和我爸看见了却一言不发,甚至大伯母还在后面和我妈嘀咕。
「这是又做了什么事挨打了?」
秋妹连头都没抬,弯腰哄起怀里的小孩,我走近才看清了她的脸。
半肿的脸上那双眼睛没有一丝光亮,里面空空如也,彻底沉寂下去。
我的心一空,问道:
「姐,你愿意嫁给那个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