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赶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清理走了,连同地上也干净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华御史死了。
他的一切都被抹掉,就像他从未来过这世上一样。
夜华他静静地蹲下身来,说想自己待一会儿。
可是身后赶来的太监催他回去。
“尚书们说了,华御史在朝堂上对祖宗基业不敬,这是报应,是天谴,陛下不该为他难过……他们还说……”
夜华突然身子一软瘫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我明白他心里憋着一股子火又无处发泄。
他觉得自己无能,唯一一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未能护住。
他恨。
恨那些逼迫他的世家。
恨自己不敢反抗。
恨自己在这些人面前露了胆怯。
恨自己这残缺的身子不争气地哭了。
这是我头一次见他哭。
从前被粪桶砸地起不来时他没有哭。
从前被泼粪差点憋死他没哭。
从前被扒裤子羞辱他没哭。
甚至他被迫观看母家全族被砍头时,他都没掉一滴泪。
这次,对着一条干干净净的长街,夜华却哭得泣不成声。
他下令彻查华御史被杀害真相。
旨意却被退了回来。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说华御史是被天雷劈死,有目击证人,事实确凿,皇上无需为此挂怀。
夜华又叫自己的亲卫去查。
当晚,寝殿外风铃阵阵,宫女嗷地一嗓子划破了寂静的夜。
我扶着夜华披衣推门查看,只觉地脸颊火辣辣地疼,浑身像被点燃了一样。
长长的走廊下,挂满了亲卫们的尸首,每一颗头颅还滴着血。
血雨淅淅沥沥,染红了廊下,汇成一条潺潺的小河,顺着台阶淌下来,一直流到夜华脚下,染红了他的靴子。
我伸手想挡住他的眼,“陛下不要看,明日我亲自去查。”
夜华攥住我手腕,望着廊下随风铃摆动的一颗颗头,灰暗的眸子渐渐亮了起来。
“不必,朕知道是谁做下的。”
他扭头看向我,眸子里跳动着火焰。
“他们都死了,为何你还活着?”
“你为何要一直跟着朕?”
“你为何当初要救朕?”
他钳住我手腕,命人叫我拖下去关起来,说我是那些人派来监视他的眼线。
我被关进了地牢。
透过那小小的一方铁窗,皎洁的月光恰好照在我身上。
月光是那么明亮、干净、美好,就像当年我第一次遇到夜华时一样。
我枯坐一夜,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我猛然想明白夜华为何要赶我离开他了。
他一定是要替华御史报仇。
他注定要失败。
所以,他把我远远推开。保我性命。
那束月光即便是要消散,也不忘照亮我前路,护我最后一程。
我用身上所有的首饰换得跑出来,不顾一切往大殿跑。
我从后殿冲进前殿时,夜华正一手扯住吏部尚书的袖子,一手攥紧匕首刺向他胸口。
鲜血从那人胸口喷出来,染红了朝服。
其他几个尚书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夜华按在地上。
几个小太监跑过来,解下裤带勒住夜华脖子。
“本来还想留你一命,既然你如此不识相,就别怪我们无情了。”
“想不到吧我的陛下,你这个太监最终死在了一群同样没根的太监手上。”
“陛下放心,你那命根子我们还替你好好保管着,等着传给下一任皇帝,只可惜你死了也是个残破的身子,终究还是要下地狱去。”
夜华被勒得满脸涨得发紫,眼珠子瞪得仿佛要蹦出眼眶。
他嘴唇张郃,终究是没能说出话来。
我抓着从后殿顺手拿来的花瓶冲过来,想砸死那个勒着他的太监,可没等近前就被踹倒在地,同样被掐住脖子。
我跟夜华两个都跪在地上,望着彼此伸出了手。
我知道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朕终究食了言,没能护佑住你。”
不,你没有。
这一世若非是你,我都不知道做人原来是如此快活的。
是我太没用,没能帮到你。
没能杀了那些害你的人。
我甚至都没能来得及告诉你,为什么我会跟他们不一样。
我拼命挣扎起来,想告诉夜华。
他是我这十八年苦难人生里唯一的一道光,他就像天上皓月照亮了我这个在泥沼里苦苦挣扎的小虫,给了我生的希望,让我活得像个人,让我有尊严,让我知道原来活着是如此美好。
我乍开十指,拼命伸长手臂想要抓到夜华的手,告诉他这个答案。
可惜,无论我怎么努力也够不到他的手指了。
他直挺挺地在我眼前倒了下去,圆睁着双眼望着我,像是还在等我那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