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女为妃》秋雨打湿了靖原的街巷，也浇熄了桂花的香气。我撑着伞站在胡府紧闭的大门前，看着那刺眼的封条，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三年前还和胡兄把酒言欢，如今却只剩这空荡荡的府邸。守门的军爷赶我走，我只能转身离开。 一个神色慌张的妇人拦住了我，邀我去她的小酒馆。我跟着去了，坐在窗边喝着温酒，心里却满是疑惑。她试探着问起我的故友，当我承认是胡尚书时，她明显松了口气。 她带我见了她的丈夫，那个眼神精明的中年汉子。我不知道他们到底知道什么，但胡家满门被斩的真相，或许就藏在这破旧酒馆的后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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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风带着凉意掠过靖原城的时候，也把桂花都催开了。从葱茏的枝头一朵朵冒出的小花，就那么静静地把香气染进靖原的每一寸空气里。有时浓，有时淡，有时渺，想来这里桂树不少，所以每条街都有桂花的味道。
那个青年来的时候运气不好，天正下着大雨，往来的行人匆匆赶回家，街道没多久就空旷下来。他撑着伞，淡青色的衣袍被雨水打湿，下摆溅起几滴泥泞。
他没有闻到什么桂花的味道。街道尽头，胡府的大门贴上封条，鲜亮的朱砂笔迹仿佛就在昨日。
他站在府门前，静静沉默了一会儿。此地看守的军爷看见他，过来驱赶他离开，朝他挥手道：“快走吧！胡家都被斩了，别在这里待了！万一有什么牵连就完了！”
他目光阴沉地盯着军爷看了一阵，但那军爷可不怕，手里的长枪指着他：“走不走？”
青年抿紧嘴唇，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那个军爷咧嘴笑开，坐在萧瑟的大门前，磕了磕手指：“一朝大臣，可惜呀……”
青年还没走远就被一名妇人拦住了。
那个妇人神色谄媚，因为卑躬屈膝而常年畏缩的身子在大雨中仿佛一株矮人一头的枯树。她意有所指地回望了一眼胡府，小心翼翼道：“公子，来寒馆喝杯酒罢。”
青年心有疑惑，瞥见那妇人因紧张而蜷缩的手指，顺着她的话答道：“也好。”
妇人领着青年绕过长安巷，停在一处小酒馆前，灰色的布帘微微卷起，可以看见里面有几个老百姓正在喝酒。
青年独自坐到了窗边，因为天冷，大家都不愿坐那窗口吹冷风了。
桌上摆着一壶温好的酒，他的目光扫过酒馆各个角落，只看出一股陈旧破败。
难道是他想错了？青年名叫许向微，与胡尚书乃是至交，只是他醉心医术，在云霞谷隐匿多年，曾与好友约定每隔三年前来拜访，这一次三年已过，好友却因官场倾轧，落得个满门抄斩的地步。这妇人神情闪烁，便让许向微觉得有所隐情，这才跟过来。
他一连喝了几杯，妇人端着简陋的下酒菜到桌上，轻声问道：“听客官的口音，不是京城人士罢？”
许向微点头：“我是淮安临川人，本是应故友之约而来，可惜……”
妇人呼吸明显变得急促，压低声音道：“客官说的好友，莫不是胡尚书？”
许向微蹙眉：“店家，这不关你事。”
他的眼神锐利冷淡，直直地刺向她，吓得那妇人浑身一抖，惊疑不定，竟不知如何问下去了。
许向微又道：“你喊我来，是不是有事要与我说？”想了想，点头，“我那好友确是胡尚书。”
妇人急促的呼吸一下放松，她擦了擦头上的汗，语气和气了许多，恭敬道：“客官稍等。”她步入后堂，不多时就出来了，对许向微道：“我家相公请客官进去。”
许向微挑起一边眉毛，颇有些意外，不知他们是在玩什么把戏。他放下酒杯，走入后堂。那里等着一个中年汉子，满面风霜，一双眼睛却闪着老鼠似的精光。
“你们有什么事，直说吧。”许向微随意坐在板凳上，慢悠悠地开口。
男子叹道：“这位公子，实不瞒你，几天前我夫妻二人正在忙活，夜里突然有人敲门，我仔细辨认，才认出这是胡府的大总管。他抱着一个孩子，说托我夫妻照看几日。我们不疑有它，因着之前受过胡府恩惠便应承下来。谁知不出两天，这胡府……就，就被下旨抄办了……”
他看了看许向微脸色，接着道：“若我们还有一分余力，这孩子自当是要抚养长大的。可是公子您看，我夫妇家徒四壁，膝下还有一个小儿要养，实在是顾不了她了啊……”
说完，妇人抱着名婴儿过来，许向微神情一动，示意那妇人抱过来看看。妇人怯生生把孩子递给他，然后飞快地收回手，仿佛甩掉什么包袱一样跳开，缩到男人身后。
许向微有些不满她的态度，但他此刻也不想计较，仔细端详怀抱里的婴孩。
包着婴儿的是精致的锦缎，一看就不是这户人能用得起的东西，许向微在襁枹中摸索一阵，一块丝巾被他勾出来，上面写着短短一行字――吾儿云安，天佑平安。
字迹潇洒飘逸，再熟悉不过。许向微顿了顿，思及半年前好友书信，说夫人有孕三月，算下来孩子也该出生了。
许向微抬眼，见酒馆主人双双盯着他，心里多少猜到他们在想什么。
胡总管既然抱着孩子偷送出去，必然是好友料到会有此一劫做的安排。这样一来，便不只是照顾几日。且托人照看，必带着丰厚报酬，希望那户人家善待孩子。这夫妇见财起意，收留了孩子。不想胡府随之抄斩，他们藏着胡府的人，担惊受怕，恐牵连到自己，这才打算把这女孩儿送人罢。
许向微看他们神情闪烁，不愿深究，但也没什么好气：“那胡总管，可还有别的东西放在这里？”
妇人连忙摆手：“没了，公子，没了。”
许向微不甚相信，要证明孩子的身份，只这个还不行。他扬眉道：“我与胡尚书是朋友，可胡总管的朋友孩子与我有没有关联还难说，若有证明身份的东西，还是快些拿出来为好！”
那妇人还想说什么，被她丈夫一把拦住，径自去屋中取出一枚玉来。
玉色红润通透，上面的梅花雕工精细，栩栩如生，下坠天青琉璃珠，乃是之前友人提过的传家之物梅花玉。
许向微轻吐一口气，握紧了玉佩，确认了孩子的身份。临走前，他留下了几两银子做为答谢，让他们不要将此事外传，夫妇二人连忙答应，声称这是掉头的大事他们绝不敢说出去。
走出酒馆，隔着洞开的窗户，许向微微一回头，便见妇人将银子放在口中咬了咬，欢喜地收入囊中。
他叹了口气，撑开伞，又走进了秋雨里。只是这一次，他的怀中多了一个婴儿，淡青的衣袍上有清冷的桂叶香气，小孩儿醒过来，伸出小手去抓挠他的衣衫，发出咯咯笑声。
三年前，抚松山。
山间终年雾气弥漫，丝丝缕缕，如纱般轻，如涛般涌。从山脚往上看，只觉仙气萦然，恍若世外仙翁住处。从山顶往下看，万里河山尽在这一带雾岚之中，疑是踏入云海仙境。静安道长便居住于此，历年总有人上山问道，今年也同往常一样。只不过来的两人却在山顶下起了棋。
一人着青衣，眉眼温润，又绻着一丝寒凉。一个披蓝袍，神采飞扬，一举一动皆是豪情意气。
两人中间摆着一张棋盘，上面黑白棋子互相绞杀，不可开交。良久，蓝袍青年放声大笑：“子钧，你这盘又输了！”
子钧是许向微的字，坐在他面前的正是胡天晓。
“我不过是让你，这都看不出来……”许向微不甚在意地一抚棋盘。
胡天晓摇头作不信，手指轻捻起桌上白子，叹息道：“从你我到抚松山下棋伊始，你便没赢过我。”
许向微轻弹布衣灰尘，换了个话题：“你在京城做官，可还顺利？”
“有老师为我打点，说是平步青云，也不为过吧。”胡天晓接着道，“那你呢？可还好？”
“甚好。官场之地，远比江湖险恶。更何况我一直待在云霞谷，既无远虑，又无近忧。若你在朝廷混不下去了，倒可以找我。”
胡天晓失笑：“一定。”
只可惜一入朝廷，哪有那么容易全身而退？
二人一时陷入沉默，胡天晓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拍掌道：“对了子钧，我要成亲了。”
许向微挑眉，竟没料到好友带来的是这个喜事，调侃道：“哟，终于遇上个喜欢的了，说说，是哪家姑娘？”
“是京城张御大人的女儿，日子已经定了。下月初三，正宜嫁娶。”
“那我便喝了喜酒再走，多叨扰几日了。”
“子钧说的哪里话……”
一名青衣童子迎面走来，向二人作揖：“师尊请两位进屋一叙。”
他口中的师尊正是静安道长，许向微和胡天晓停止了话头，从地上起身。
“走吧。”
静安道长与许胡两人乃是忘年交。胡夫人怀孕时，孩子的名字也是请静安道长取的。
胡家家族不兴，胡天晓这一代只有他和一个嫁与燕王为妻的妹妹。事情发生时，胡天晓甚至来不及谋划好退路，只能匆匆送走女儿。而燕王一直戍受北地，鞭长莫及，得到消息时已成定局。
胡天晓斩首那日，静安坐在道观里，久久未有言语。
